小家大事丨母亲的爱好
“小家大事”主题征文 隋乔 2026-09-04 08:00:00原创

2007年父亲去世后,在农村生活了大半辈子的母亲,被弟弟接到县城居住。这一年,母亲七十五岁。
大半生都生活在农村的母亲,早已习惯了陪着父亲侍弄农田里的小麦、玉米等庄稼;习惯了与院子里养的鸡狗鹅鸭、花花草草打交道;也习惯了农闲时在村头与街坊四邻聊一些张家长李家短的话题。母亲一下子住进了城市的高楼,生活很不习惯。每当我逢年过节或假日从工作地回县城看母亲,她常常跟我抱怨:“住在这高楼上,像关在鸟笼里。”嘟囔着要回老家。为了让老母亲住得安心,我们做儿女的就想方设法让母亲重新拾起她从前的爱好。
养花
母亲在农村生活的时候,家里有个大院子,院子里有父亲靠院子周边栽下的一棵石榴树、一棵枣树、一棵杏树、两棵柿子树;有她在窗前种植的洋地瓜花、月季花,还有爬满东边院墙的蔷薇花。每到春天,以粉红色的杏花为引领,柿子花、石榴花、枣花竞相开放;洋地瓜、月季、蔷薇也不甘示弱,争先恐后把美艳和芬芳献给院子的主人。这时的母亲特别高兴,三天两头给果树和花草浇水,打扫院子里落在地上缤纷的落英,忙得不亦乐乎。母亲的心情和春天的花儿一样美好,嘴里常常哼哼着曲儿。
每每回家,她都会带着我和妻儿在这棵树下转转,到那株花前看看。不厌其烦地给我们讲每棵果树树苗是从哪里来的,栽种时的大小、树龄多长,杏子什么时候黄,枣子什么时候红;洋地瓜何时开,月季、蔷薇花期多久。有时与母亲通电话,当说到院子里的植物时,我都能感受到电话那头老人家的兴奋。
母亲曾跟我说:“那两株洋地瓜花是你小舅送我的。有一年冬天,小舅村子的大队屋拆迁,原来在屋前的洋地瓜花就不能保留了,你小舅就挖了两大块洋地瓜花的根茎放在地瓜窖子里保存着——洋地瓜怕冻,地瓜窖子里暖和,是当时保存洋地瓜根茎的最好地方。你小舅知道我稀罕花,第二年开春,把洋地瓜根茎用报纸包着送来咱家,种在了东窗户根底下。这两株洋地瓜,一株的花是大红色的,另一株是粉红色,从春天开始开花,一直开到秋天……”
上世纪七八十年代,大姐在村里小学担任民办教师的时候,有一年校园搞绿化,需要些花苗,母亲就把在自家院子里育好的十几株月季花苗移栽到了校园里。她还用镢头把洋地瓜的根茎刨出一些,让姐姐拿到校园里去栽种。大字不识的母亲曾告诉姐姐:“教书就像养花一样,需要耐心。左邻右舍、婶子娘把孩子送进学校交给你,你可千万别偷懒耍滑,要尽心尽力把孩子带好了。”当时,村小学就姐姐一个老师,复式班上课。这校园里的花花草草自然也就由姐姐一个老师带着学生管理。其时,母亲便成了姐姐的养花顾问。什么时候栽种,怎样施肥,如何除草,需不需要修剪……姐姐都一一向母亲讨教。
母亲进城后,为了让她开心,妹妹和弟媳就征求母亲的意见,买了一些花盆,在家里阳台上摆上了母亲喜爱的绿萝、蝴蝶兰、水仙、迎春、仙客来、郁金香……这下母亲有事干了:浇水、施肥、修枝剪叶,根据季节调整花盆的位置,哪盆花开得旺就把哪盆花移到房间最显眼的地方。每当有客人来,母亲就会把家里的花向客人“显摆”一番。
有时,母亲也在花盆里种上几棵小麦、花生、黄豆,或将鲜地瓜埋在花盆里让它发芽拖秧。看着花盆里的庄稼,母亲就经常问从农村老家来看她的亲戚:今年的小麦长得怎么样?玉米棒子大不大?花生成实不成实?当听到亲戚回答,今年是好年景,风调雨顺,粮食大丰收时,母亲布满皱纹的脸上便展露出笑容。
养鱼
母亲进城后不久的某一个周末,我从工作地回去看望老母亲,晚饭后,弟弟、弟妹、妹妹、妹夫,我们一起陪老母亲看电视,当老母亲看到一个有金鱼的画面时,脱口而出:“这金鱼真好看!”又告诉其他人说,你哥哥小的时候,经常跟着您二叔到村后十多里以外的渠河去捞鱼,捞回来的小鱼放进了村西口的平塘里,有些稍大点的带回家,养在罐头瓶里、水瓮里。有一次竟然捞到了两条小指头长短的金黄色的小鱼,引得村里好多孩子跑到家里来,趴在水瓮边上看里面的“金鱼”……
妹夫见母亲喜欢金鱼,第二天就到鱼鸟花卉市场买了一个大概四十公分长、三十公分高、二十公分宽的玻璃鱼缸,在里面养上了十多条寸把长的金鱼和热带鱼。这个鱼缸配有照明和换气两套装置,晚上的时候,若同时开启换气和照明装置,通体透明的鱼缸、“咕噜咕噜”的气泡、柔和的灯光,金光闪闪、自由游动着的金鱼,波光粼粼中给人以美轮美奂的感觉。
这下母亲可就忙活起来了:看鱼、数鱼、喂鱼。老母亲睡得早,起得也早,起来的第一件事,往往是先扶着她的小四轮代步车,蹒跚着走到鱼缸前,看看里面的鱼是不是还活蹦乱跳着,数一数鱼的条数,给鱼缸里撒一些妹夫买回来的颗粒鱼食。母亲时常记不清喂食频次,一日投喂好几次,常有小鱼被撑死,母亲又难免会伤心起来。后来,妹夫就把大包鱼食藏起来,只留在鱼缸边上一点点鱼食,让母亲喂着玩。
母亲最高兴的莫过于看到鱼缸里有小鱼孵出。妹夫在鱼缸的底部放了一些花生大小的鹅卵石,热带鱼繁殖能力特别强,常在鹅卵石之间产小鱼。刚孵出的小鱼头大身子小,体力很弱,常被大鱼吃掉。这时的母亲就会戴上老花镜,用茶碗口大小的圆形网子把小鱼捞到一个盛有水的大碗里单独喂养一段时间,等小鱼长得大一点的时候再放回鱼缸里……
妹夫的单位里有个大鱼池,那里面养的鱼种类多,鱼的块头大。妹夫常常用手机录下鱼儿在鱼池里上下泳动、嬉戏的画面或视频,带回家给母亲观赏。母亲高兴得不得了,反反复复滑动手机屏,一遍又一遍地观看……
听戏
母亲从年轻的时候开始,就对京剧、黄梅戏、吕剧、茂腔等戏曲感兴趣。早些年是通过有线广播听戏,后来通过收音机听,再后来有了电视,通过收看戏曲电视节目来满足自己对戏曲的爱好。但广播也好、收音机、电视也罢,节目的播放是有时间限制的。为了让老母亲能够随时听戏解闷,轻松地过足听戏的瘾,弟弟就特意给母亲买了一台唱戏机。
母亲对唱戏机非常喜欢,但由于母亲年迈又不识字,教她老人家学会操作还是很费了一番功夫。弟弟一遍又一遍给母亲演示,像对待小学生一样,手把手指导着母亲,反复练习开关电源、选择曲目、调整音量、调整音色、调整伴奏……母亲对这个唱戏机真是爱不释手,吃饭的时候放在饭桌旁边听,睡觉前躺在床上,也要抱着唱戏机,先听上一曲,甚至上卫生间的时候都带上唱戏机。
我回家看望她的时候,她也把她喜欢的曲目推荐给我,让我和她一起听,听完了还要发表一番感慨。记得有一次回家,母亲刚听完了茂腔《罗衫记》,似乎还沉浸在剧情中,看着我,愤愤不平地说:你说这徐能怎么这么没有人味,见着人家苏云的媳妇俊,就狠心把苏云沉了江,把人家的媳妇抢回家当老婆。也亏了“双身”的郑月素有心眼子,能从狼窝里逃出来,路上生下儿子后,追兵就快到跟前了,她撕下罗衫写了一封血书,放在孩子身上,然后假装投井,实际上是躲进了尼姑庵……这孩子也是有出息,长大后人家考取了功名,当了大官,斩了杀父仇人,认了自己的母亲。她母亲死也能闭眼了。唉,人在做天在看,有因就有果,不是不报时候不到呀……
如今母亲已是九十五四岁高龄。养花、养鱼、听戏这三样爱好,填满了她晚年生活,带给她无尽欢愉。母亲舒心开怀,便是我们全家最大的幸福。
(作者:鞠学红 山东第二医科大学)

责任编辑:蔡继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