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史春秋｜中国第一艘进口轮船——“宝顺”轮传奇

19世纪50年代，浙江宁波曾有一艘名为“宝顺”号的轮船，它在服役的30年中，出海巡洋，剿灭盗匪，保四方海运安定，抵抗外来侵略者，建立了无数功勋。民国《鄞县通志・食货志》记载：“中国之用轮舟，自宁波宝顺轮始也。”那么，被称为中国第一艘进口轮船甚至被称为中国第一艘民营“军舰”的“宝顺”轮，究竟是怎样的一艘船呢？

清末宁波口岸码头一景

从海运漕粮说起

“宝顺”轮是宁波船商集资购买的一艘西洋船。为什么要买西洋船呢？这要从海运漕粮说起。漕粮是供应京城官吏和军队的税粮，而古时把所征的漕粮由水路运往京师，称为漕运。浙江素有“鱼米之乡”之称，其漕运任务自然繁重。在19世纪50年代，据戴槃《两浙宦游纪略》记载，浙江漕粮“为100多万石”，而当时全国漕粮是400多万石，浙江一省即占四分之一。

1851年，咸丰帝刚登基，太平天国起义爆发，太平军席卷南方，举国动荡。浙江漕粮原通过大运河运送，但南方的战乱，加上黄河决堤，使得内河漕运被阻断，朝廷有断粮之危。于是清政府决定，漕粮由内河运输转为海上运输。自古有海运传统的宁波商船，便成了漕运的主力。一到春夏之交，宁波商船便从海路运粮北上，为京师运输大量粮食。

宁波地处浙东沿海，港口优良，内河外海交通便利，航运业发达。当时以浙江舟山定海为分界线，自定海而南下，为南洋，自定海而北上，则为北洋。清代以后，宁波形成海上运输的“南号”和“北号”两大船帮，南号只走南洋，北号只走北洋。南号船帮主要由福建、广东在宁波的商人组成，北号则由江苏、山东在宁波的商人组成。道光年间，宁波港的商业船帮总数有六七十家，大小海船约有400艘。

1842年五口通商后，外国航运业大举入侵中国，轮船排挤帆船，到了1850年，南北号商行只剩下20多户，帆船100余艘。正当宁波船主们愁苦不已之时，转机忽至：浙江漕运改行海运。商人们抓住机会，大量增加帆船，海运呈现出一派兴旺景象。1853年，浙东漕米首次由海路运往天津。宁波的300多艘大帆船中有180艘被雇佣运送漕粮。

咸丰年间，宁波南北号商船达到了鼎盛，拥有海船六七百艘，加之其他商号的船只，当时在宁波沿海航运的土著船已达3000艘以上。如此兴旺的财运，让宁波船商们欣喜不已。可是好景不长，一个令人恐惧的“拦路虎”出现了，它就是海盗。

咸丰帝画像

船商遇到海盗

郑广南在《中国海盗史》中提到，早在宋代，东南沿海便已成为海盗的聚集之地。清代咸丰初年爆发了太平天国起义，朝廷忙于镇压起义，对沿海巡防日益懈怠，导致海盗猖獗，帆船屡遭抢劫，商帮的生命财产频遭损失。当时，虽有清军水师护送商船出洋，但由于官兵疏于训练，又心存畏惧，因此不能震慑海盗。宁波官员和船帮看透了水师的无能，于是雇佣被招安了的广东籍海盗来剿捕海盗，后来又雇佣葡萄牙人来剿灭海盗。随后，美国、荷兰、英国等国的水手也相继受雇护航。

这些受雇的护航划艇以浙江的舟山、宁波、镇海三角地带为中心，出入沿海各口岸，且不受中国法律约束，以致发展到进出宁波甬江口的渔船每年要向护航的人交纳高达5万元的护航费，而福州至宁波间木材运输则每年要交20万元。仅1852年一年，葡萄牙人以收护航保护费为名，勒索运输船达75万元之巨。连英国公使普鲁斯也说：“这些坏蛋……终于在这几个口岸及临近水面当起土匪和强盗来了。”

当时，海盗多来自广东、福建，其中广东籍海盗使用的护航艇形如蚱蜢，所以被称蚱蜢艇。1854年，被夺走生计的广东籍海盗终于忍不住了，他们和洋人在宁波附近海面上大动干戈，击沉英船3艘，打死英人3名，俘获外国船6艘。洋人来索赔，宁波官衙叹称广东海盗凶悍，难以制服，后来英、法等国也无奈，讨得被俘船只，其余事项都只好作罢。

广东海盗与洋人之间的武装冲突，以广东海盗的胜利告终，史称“渔镖之争”。于是，广东海盗在宁波外海洋面上更加横行无忌，一直蔓延到宁波北号漕船的整条北洋航线上。这些海盗劫掠商船后，便索取巨额赎金，最后变本加厉，派同党进入宁波城，与被劫的商船船主或家人就赎金讨价还价，使船商苦不堪言。

自己买洋轮护航

宁波商人们不堪海盗袭扰，遂义愤填膺决定自卫。1854年的冬季，在宁波刚落成不久的庆安会馆中，北号船商们聚集一堂，慈溪人费纶鋕、盛植琯和镇海人李也亭（李容）慨然提议：集资购买洋轮，护送漕船，剿灭海盗。

“买洋轮”此议一出，大家纷纷叫好。当时的整个中国，还没拥有一艘用蒸汽机做动力的洋船。

他们首先面临的是资金问题。洋船价格不菲，所需资金一时难以筹集。这时，对购船计划予以支持的宁绍台道道员兼宁波知府段光清想出一个主意，他让官商各出一半钱，官府所垫的那一半资金，每年抽商船的部分货运收入陆续归还。官府还从捐税中列出一部分，以充购船后船员的薪金以及购买号衣、粮食、枪支弹药之需。资金问题解决了，那么由谁来和洋人打交道、操作购船事务？他们想到了一个人，这就是宁波人杨坊。

1843年，杨坊在上海一家棉布店当伙计。3年后，杨坊运用宁波钱业著名的过账制度，以期票做通货，把丝茶贸易做得十分红火。到19世纪50年代初，他已是上海巨商首领了。宁波船商找到杨坊，杨坊马上答应下来。1854年冬，由杨坊牵线，宁波船商派出慈溪人张斯臧、镇海人俞斌，向广东的英商购买火轮一艘，定价7万银圆，取名“宝顺”轮。

“宝顺”轮的样子

那么，这艘终于在1854年冬，展现在宁波船商们面前的西洋船“宝顺”轮，究竟是什么样子呢？

“宝顺”轮模型

早期的轮船，都是由蒸汽机驱动露在船体两侧的两个轮盘击水前进的，轮船的名字便由此而来，指的就是“明轮”的轮船。到了1836年前后，发明了由螺旋桨作为推进器的轮船，由于螺旋桨淹没在水中，所以又被称为“暗轮”。在1845年前后的上海港，已可看到暗轮轮船了。那么，宁波商人购买的这艘“宝顺”轮，到底是明轮还是暗轮？

曾有专家推测，“宝顺”轮是一艘明轮轮船。段光清《镜湖自撰年谱》曾写道：当时中国人不懂“宝顺”轮的“轮盘”技术，只好雇佣外国人操作。而这“轮盘”，应该是明轮。目前陈列在浙东海事民俗博物馆以及宁波镇海口海防历史纪念馆中的“宝顺”轮模型，都将其复原为明轮轮船。不过，1854年冬“宝顺”轮到宁波时，在宁波生活的美国传教士玛高温将其称为“螺旋桨轮船”。此外，浙江图书馆所藏《浙东镇海得胜图》、北京大学所藏《浙江镇海口海防布置战守情形总图》、安徽省博物馆所藏《甲申浙东海防图》上面所绘的“宝顺”轮图，其两侧及尾部均无明轮。据这些史料，也有专家认为，“宝顺”轮是一艘暗轮轮船。

还有一个问题是，当年宁波商人买轮船是为了打海盗，那么“宝顺”轮是一艘兵船吗？兵船也就是军舰，可以载兵驾炮。段光清曾说，洋人载兵驾炮之船，非数十万银不能造成一艘。所以“宝顺”轮是一艘商船，但它被改装成可载兵驾炮的武装护航船，即说它已经成为不是兵船的兵船了。

宁波商人在买下“宝顺”轮后，聘请慈溪人张斯桂督船勇（船长）、镇海人贝锦泉司炮舵（炮长兼轮机长），招募了广东和福建籍甚至是外籍水手，全船官员和水手共79人。这些水手被称为“得力水手”，也被称为“死士”。训练后的水手成为水兵，他们配备火枪，战斗中他们还上岸追击消灭海盗。“宝顺”轮前后各装一门红衣大炮，战斗力远超海盗船。

威风凛凛的“宝顺”轮驶进宁波港，停泊在甬江口，那里专门为它建造了一个码头——海龙轮埠。同时，宁波商人聘请鄞县人卢以瑛管理“宝顺”轮的一系列事务。当“宝顺”轮的档案上报宁波府列入档册后，段光清发给了他们出海的执照。

海战中所向披靡

海盗们还不知道宁波商人已有了利器，照旧在海上猖狂。1855年，广东海盗船30余艘在福建、浙江海面上肆意抢掠，又窜到北洋，和其他海盗会合，运送漕粮的船只都被堵住了。6月，张斯桂和贝锦泉紧急督驾“宝顺”轮出北洋，7月7日在辽宁大连复州洋轰击海盗船，击沉5艘，击毁10艘；14日在山东黄县洋、蓬莱洋击沉4艘，俘获1艘，焚毁6艘，残余的海盗上岸逃窜，水手们奋力追击，击毙海盗40余人，俘虏30余人；18日在山东石岛洋击沉海盗船1艘，救出被劫江浙船只300余艘。在短短的11天里，“宝顺”轮就将北洋航线的海盗全部肃清，然后安全地开回上海。

在上海稍事休整，“宝顺”轮又在张斯桂率领下横扫南洋。7月29日，“宝顺”轮巡航宁波石浦洋，当时海盗船23艘在港内停泊，“宝顺”轮率领随行水勇船进港攻击，从清晨5点到下午3点，23艘无一幸存，残余海盗逃上岸去，水手们追击杀死300余人；9月13日在浙江舟山岑港洋击沉海盗船4艘，14日在舟山烈港洋击沉海盗船8艘，18日在宁波石浦洋击沉海盗船2艘；10月18日，又在烈港洋击沉海盗船4艘。至此，南洋海盗也全部肃清。

就这样，在短短三四个月的时间里，“宝顺”轮击沉和俘获海盗船68艘，俘虏及击毙海盗2000余人，战绩卓著，“宝顺”轮也因此威名远扬。第二年，上海商人也购买了一艘，取名“天平”轮，并和宁波商人约好，“天平”轮巡北洋，“宝顺”轮巡浙江海域，自此海上渐趋太平。

当时“宝顺”轮出现，浙江巡抚何桂清私下说“艇船非火轮不能胜”，朝野上下开始朦胧地意识到拥有西方科技的重要性和迫切性。1861年3月，曾国藩强调，购买外洋船炮乃是“今日救时之第一要务”，指出鉴于“轮船之速，洋炮之远”，预言“不过一二年，火轮船必为中外官民通行之物”。1862年，曾国藩购买一艘“威林密”号，次年李鸿章也购置一艘“飞来福”号。1865年，两广总督瑞麟筹资，先后购买了6艘大轮船巡缉洋面。可见“宝顺”轮的引进，开创了中国使用轮船的先河。到19世纪70年代，在中国江河、海域航行的轮船已有百余艘，无怪乎有记载说：“皆宝顺轮为之创也。”1867年，清政府颁布了《华商买用洋商火轮夹板等项船只章程》，允许华商在章程范围内置办洋式船只，这比“宝顺”轮晚了13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