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新画”与“海派新境”：同中有异的山水画革新之路

1961年秋，一批承载着西北山川雄浑气息的中国画作品南下巡展，在上海画坛激起层层波澜。那是“长安画派”崛起之路上与上海的一次标志性会面。65年后，历史的星辉再度交叠。

近日，上海美术馆学术品牌“何谓海派”艺术系列大展的全新力作——“历史的星辉——长安画派与海派绘画研究展”在上海美术馆开幕。展览集结了来自中国国家博物馆、中国美术馆、上海美术馆、上海中国画院、刘海粟美术馆、陕西省美术博物馆的馆藏精品，其中不乏赵望云、石鲁、何海霞、方济众、刘海粟、吴湖帆、贺天健、谢稚柳、陆俨少等名家经典之作，可谓星光熠熠。70余件展品并置展厅，直观呈现出各具特色的山水范式，长安画派的沉雄质朴与海派的秀润雅致构成互补，形成极具张力的艺术对话。

展览聚焦于20世纪中国画现代转型过程中山水画的革新与成就，以“溯源传脉”“与时偕行”“长安新画”“海派新境”四大单元铺陈叙事，核心指向同一个时代命题：新中国成立后，中国画如何走出文人书斋的方寸天地，回应“艺术为人民服务”的时代召唤。彼时的长安画派与海派虽在地缘风貌与文脉传承上各有渊源，却不约而同从传统内部寻找破局之路，走出了两条同中有异、互为补充的革新路径。

以赵望云、石鲁、何海霞等为代表的长安画派，倡导“一手伸向传统，一手伸向生活”的创作主张，以写生作为中国画转型创新方法，激活了传统审美语言在新的社会语境中的生命力。他们以笔墨描绘西北的雄浑山川、民众的生活日常，创新发展“拖泥带水皴”等传统技法，形成沉雄质朴、浑厚大气的艺术风格，为中国画注入了鲜活的生活气息与刚健的时代力量。展厅中，赵望云的《北国风光》、石鲁的《山区修梯田》、方济众的《黄河龙门口》等作品尤为瞩目。

历经百年积淀的海派绘画，延续着“融汇中西、雅俗共赏”的内在脉络，采取渐进式的调适革新。海派名家在坚守笔墨本体的基础上，巧妙吸纳西方绘画的造型、色彩经验，既将都市风貌、建设场景纳入山水画的表现边界，又延续了海派典雅深秀的审美底蕴，在传统与现代之间走出了一条可持续的、富有生命力的道路。如程十发、刘旦宅从连环画的白描创作中所形成的以线造型的人物画创作方法，与当时盛行的“徐蒋体系”以水墨皴擦体面的方式迥然有别，构成海派新风范，延续了海派“以我为主、为我所用”的开新本色，在时代命题中守住了中国画的根本精神。观众通过欣赏本次展出的吴湖帆的《西郊公园写景》、朱屺瞻的《市图书馆与市博物馆》、陆俨少的《公社之晨》、刘海粟的《无锡太湖》等作品，便能感受到水墨如何从容纳入钢架桥梁与梧桐树影。

驻足展厅之中，观众可循着诸位名家的写生足迹，在笔墨丹青间纵览华夏名山大川的万千气象，回望新中国建设时期的鲜活图景，真切感知一代艺术家扎根现实生活、回应时代召唤的创作初心。

实际上，海派与长安画派的渊源由来已久。20世纪初期，上海作为中国现代美术的策源地，在多方面建构了中国画由传统向现代转型的核心机制。现代美术教育体系打破了传统师徒相授的传承模式，活跃的画会、展览与出版使中国画走出书斋，古今融烁、中西碰撞，上海成为传统画学创造性转化的核心场域，影响力辐射全国。多位日后成长为长安画派中坚力量的艺术家，或曾求学于上海美专等沪上院校，或曾受海派画学思潮的滋养，缔结了深厚的学脉联结。沪陕两地艺术家的交往互动，为此后双方共同推动中国画现代变革埋下伏笔。

1961年秋，在中国美术馆举办的“美协西安分会国画研究室习作展”轰动画坛，《人民日报》以“长安新画”为题报道，继而在上海、杭州等地举办巡展，可视为“长安画派”崛起的标志。此次展出的中国美术馆藏方济众的《黄昏》便是当年展出的作品，此作以平凡亲和的乡村场景入画，色墨交融巧妙烘托出黄昏暮霭迷蒙的氛围，将现实生活导入田园诗意化感受，探索以新的笔墨语言表现黄昏景象，开辟新的审美范式。

此外，何海霞《铺轨》《森林勘探》两幅作品更是早在1956年上海美术馆开馆首展“全国第二届国画展”便与上海观众见过面。《铺轨》描绘了陡峭山腰上工人们开山筑路的劳动场景，以雄奇山势衬托建设者的奋进豪情，笔法多样，气象磅礴，成为山水画反映新中国建设的经典之作。几件跨越半个多世纪的经典作品重回上海，串起一段尘封的艺坛往事，构成动人的历史回响。

综观展览可以看到，这一时期的海派绘画与长安画派，题材上均高度关切现实生活，显时代主题，又因地域风土和文脉传统而形成各自擅长的题材领域；在绘画风格上，长安画派的沉雄质朴与海派的秀润雅致构成互补。两种创新的模式共同为20世纪后半叶中国画的发展提供了新样本，也揭示出中国画现代转型的多元路径。其不断激活传统资源的精神内核，对当代的艺术创作和文化建设仍然具有重要的现实意义。

值得一提的是，本次展览也是“何谓海派”艺术系列大展自2022年先后推出“历史的星空——二十世纪前期海派绘画展”“历史的星光——京津画派与海派绘画研究展”后，首次聚焦新中国成立后中国画的革新与发展，旨在通过长安画派与海派绘画的并置与比较，直观呈现两大画派在时代召唤下，因地域、传统、理念不同而催生出的同中有异的艺术路径与风格成果。展览既是上海美术馆“何谓海派”学术品牌的持续深化，也是上海美术馆建馆70周年之际对自身学术脉络的回望与拓展，在跨地域的比较中，不断拓宽着“海派”的阐释边界。

展览期间，上海美术馆还将以“社会大美育”计划为导向，同步推出专题讲座、名家对谈、艺术导赏、美术馆现场教学课、艺术体验等活动，让观众在近距离互动中走近两大画派，感悟中国艺术的多元魅力与文化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