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笔|又见蜻蜓
大众报业·齐鲁壹点 2026-09-01 15:58:12
文|萧萧
微雨午后,去阳台收衣服,发现我家窗外不知何时飞来了几只蜻蜓,圆圆的脑袋,狭长的身子。它们在十六楼的高空盘旋飞行,忽高忽低,透明而单薄的翅膀不时在灰蒙蒙的天空上划出几道弧线,果真是“碧玉眼睛云母翅,轻于粉蝶瘦于蜂”。
不知道蜻蜓是否发现了我,虽然隔着玻璃,我却一再屏住呼吸,生怕惊扰了这突如其来的访客——它们在空中反复盘旋,毫无章法地飞舞,不像燕子会飞出“一”字形或者“人”字形。它们喜欢的好像只是飞舞的生命状态,不惧高度、不走寻常路地飞舞于自己的领域。
雨丝渐密,一只蜻蜓径直飞到了玻璃窗上。蜻蜓是复眼结构,一般来说,它对一米开外的目标,有精准的分辨率;但是,对一米以内的东西,反而难以精准判断。所以,我对它来说大概就像一片模糊的树叶,蜻蜓歪着脑袋大胆地看我时,我也恰好得以近距离打量它,四翅干净通透,不停扇动,像战斗机随时准备起飞,尽显霸气。
短暂的休憩后,它继续开始空中巡游,南北东西。纵然雨丝沾湿了翅尖,它仍然不管不顾地疾速飞行,仿佛在钢筋水泥的楼宇之间寻找某种人类看不见的生命坐标。

小时候我家门前有条河,每到雨季,河里水流湍急,水草丰美,睡莲的碧绿叶片上经常停歇着大大小小的蜻蜓。“蜻蜓飞屋檐,风雨在眼前。”每次下雨前,蜻蜓会成群结队地在空中飞行,我和小伙伴挥舞着扫把追着蜻蜓疯跑,直到雨水凉凉地落在肩头,才想起来该回家了。
浑身湿漉漉地赶回家中,总免不了挨母亲一顿数落。数落归数落,母亲换洗下我的衣物,担心我会感冒,总是要煮一碗姜汤荷包蛋端来。吃了蛋、喝了汤,人暖过来了,心也跟着甜了起来。所以,回想起有蜻蜓的童年,常觉幸福满满。
寒来暑往,我一日日长大。家也从乡村搬到了城里,生活似乎离蜻蜓越来越远。
不承想,一场雨将几只蜻蜓突然召唤到了我的窗前,与我相认。我揣度,它们一定是被楼前植被丰富的华山湖所吸引,然后循着风雨的方向,误打误撞飞到了我的窗口。
书上说蜻蜓的生存必须满足两个条件:干净的水体和连片的植被。城市里有这样条件的地方不是很多,可蜻蜓依然凭借某种原始的本能,在熙熙攘攘的城市中一眼认出了属于它的天地。一只、两只、三只……
它们在我的窗外结伴飞舞,翅膀挥动的弧度,像极了飞机的起落架。蜻蜓上下盘旋的样子不像是迷路,像是多年不见的故友忽然来拜访:你多久没看到那条河了?还记得追着我们跑的时候鞋子都跑丢了吗?
我一时恍惚,不知是我惊扰了蜻蜓的梦,还是蜻蜓带我穿越回到了童年。彼时,它们循着自己的节奏,双翅平行地飞着,丝毫没有因为玻璃窗内我的存在而受影响。短暂的停留,亦不曾让它们迷失飞行的方向。
窗外的雨渐如织,雨点敲在玻璃窗上发出噼啪的声音。最后一只蜻蜓在窗口盘旋了两圈,终于振翅朝华山湖的方向飞去。
望着蜻蜓小小的身影渐渐消失在灰白的雨幕中,我站在窗前,眼睛像被雨水洗过一般清亮——原来钢筋水泥的“丛林”里从不乏生动与美好,只要你愿意慢下来几秒,一次偶然的抬头,就能重新接住那被遗忘已久的光,那是心灵与自然链接的地方。
(作者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
责任编辑:孔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