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笔|镌刻在信笺里的光阴流年

大众报业·齐鲁壹点    2026-09-01 15:57:50

文|赵文华

见字如面、纸短情长,这并非格式化的客套,而是写信人心底情愫最真挚、最迫切的表达。

你有一封信——当身着绿色制服的邮递员骑着墨绿色单车翩然而至的时候,一封信的抵达,便胜却人间无数欢喜。

相较于当下的即时、即视通讯,书信曾是人们联络亲情、友情、爱情的坚韧纽带。短短的信函,写不尽亲人的牵挂和思念;薄薄的信封,盛得下诸多光阴故事与似水流年。

儿时的小山村,人们安于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农耕时光,自给自足,安静恬淡。亲人大都在身边,亲戚朋友大都散布于周围村落,农忙时节常会在田埂碰头相遇。平日里亲戚间往来甚少,只有在麦收秋收结束、中秋节与春节,才是走亲访友的固定时节。遇上不急的事儿,托同村人捎一句口信就妥了。

村口张奶奶的女儿远嫁武汉,杜大伯的次子应征入伍,远赴他乡,因而时常有家书寄来。彼时村里识字者寥寥,刚上初中且作文成绩尚可的我,便成了专属的读信人、代笔人。

逐字逐句念完,他们总觉意犹未尽:再读一遍,再听听。他们听的不只是诵读出来的文字,是千里之外儿女的近况,是藏在字里行间的平安顺遂。一封家书,跨越千里,跨越山海,承载着最朴素、最深沉的惦念和牵绊,手捧家书,真的是“见字如面”。

“复恐匆匆说不尽,行人临发又开封。”张奶奶、杜大伯虽然没有读过张籍的诗,那份牵挂却如出一辙。每每封好信封,总要再三拆开,添上几句叮嘱:马上变天了,记得多穿衣服;吃饭的钱不能省,要吃饱吃好。寥寥数语,舐犊之情跃然纸上。

我曾在陕西某杂志刊发过一首小诗,附了工作单位的地址,竟收获了天南海北众多文友的来信。教学工作、田间劳作之余,拆信、读信,便是最开心的事儿。小心翼翼剪开信封,轻轻展平信纸,伏案细读。江南鱼米之乡的温润、西湖南屏晚钟的浑厚、大漠戈壁的长河落日、兴安岭的皑皑白雪、黄土高原的猎猎长风、草原之上的风吹草低、东海之滨的渔舟唱晚,一幅幅画卷,顺着信笺徐徐铺展,带我看见更辽阔的天地。

铺平方格稿纸、钢笔里灌满墨水,静坐桌前,字斟句酌,用心回复每一封信。我们交流见闻、交换心得、切磋文字,常常写到深夜。父亲怕我熬夜费电,早早拉了电闸,我便躲进被窝,借着手电的微光,继续书写心事。

来信的文友中,有吉林省和龙市某林业局的一个女孩。书信往来间,情愫渐生,信件也逐渐换成挂号信。女孩随信寄来发丝、照片、枫叶、手帕,冬日里还寄来东北野生蘑菇。爷爷精选了饱满的花生,用白布细细缝裹,用毛笔工整题写了地址,寄给远方的女孩。那个年代,东北的蘑菇、山东的花生,算是稀罕物,都是最珍贵的心意。

1994年春节,我如约北上,在茫茫雪原中找到她的家。我们在雪地里奔跑,在雪山上采撷火红的金达莱,瞻仰抗联英雄纪念碑。感念她与家人的热忱接纳,那段时光,盛满一个追风少年最本真的心动,最美的初见成为青春里最刻骨的印记。

此去经年,惟愿她幸福安然,岁岁无忧。

后来到济南工作,与父亲的书信来往,从未间断。信中谈工作、谈理想,诉说思念之情、思乡之苦。有一段时日,工作受挫,情绪极度低落,许久未曾提笔写信。

一日,收发室老师匆匆来找:你的电报。那个年代,固定电话尚未普及,手机更不知为何物,书信是素日里最常用的联系方式,电报多用于要紧事儿。我心头一紧,慌忙拆开,电报上只有短短两字:想信——想你的来信了。为了省钱,父亲省略了好几个字。

我即刻含泪回信。那封电报珍藏多年,多次搬家之后,终是遗失,成为心头一大憾事。

如今,书信早已淡出生活。座机、手机、QQ、微信,语音、视频,多种通讯工具和联系方式,瞬息可达;快递朝发夕至;飞机、高铁,想见一面就能见一面。再也不用翘首以盼,苦苦等信、等人。

那些旧时光,那些旧时光里的故事;那些流年,那些流年里的记忆,都静静尘封在泛黄的信笺里,留在回不去的岁月光影中。

常常怀念那段等信的日子,或许会让人等得焦灼,但拿到信件的惊喜、拆开信件的仪式感足以让心田溢满芳醇:纸张有温度,字迹有情感,那被对方亲手摩挲过的信笺,实实在在握在了手中:见字如面、纸短情长。

(作者为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山东省散文学会会员、济南市作家协会会员)

责任编辑:孔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