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文齐鲁|屏风岩下,寻访“沈阳才子”的桃花源
人文齐鲁 | 2026-09-02 16:08:46
百年前的泰山之阳、摩天岭下,峭壁如屏风般陡然矗立,崖下那片被当地人唤作“神仙府”的半亩平畴里,曾藏着一位“沈阳才子”的半生归梦。作为清光绪年间“沈阳三才子”之一,以诗文冠绝辽东、敢参奏权贵、曾在山东多地任职的晚清翰林缪润绂,在花甲之年没有返回东北故土,反倒循着弱冠时就种在心底的泰山旧梦,在此凿石结庐,建起了名为“云在山庄”的隐世居所。他将杜甫诗意镌入园中,在此行医济乡、以文会友,把晚年岁月与半生淡泊襟怀,尽数托付给了泰山的云影泉声。
文|孙晓明
在泰山之阳,摩天岭下,有一道峭壁如屏风般陡然矗立,当地人称此处为“神仙府”。顺着三合村北的羊肠小道攀援而上,拨开丛生的荆棘,行约半个小时,眼前豁然开朗——崖下竟藏着半亩平畴。
110年前,被誉为清光绪年间“沈阳三才子”之一的进士、诗人缪润绂,在此凿石为基,结庐而居,并给这处居所取了一个极富诗意的名字——云在山庄。
弱冠一梦,牵挂十三载
缪润绂(1851-1939),字东霖,号钓寒渔人。他的曾祖父是康乾时期的盛京名士缪公恩,时人有“留都多少能吟客,总让公才一著先”之誉。
缪润绂本人更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同治、光绪年间,以诗文冠辽东,十四岁开始创作,与韩小窗等人并称“沈阳三才子”,著有《沈阳百咏》《陪京杂述》等。
他的人生轨迹本应是标准的仕途正轨:光绪元年(1875)中举,光绪十八年(1892)壬辰科进士,授翰林院编修,后任户部主事,外放山东临清直隶州知州。
然而,他的骨子里满是文人的痴气。
据缪润绂自述,弱冠那年,他曾梦见自己登上了泰山,在日观峰上看日出,在天门松下漫步,醒来后满心怅惘。这个梦像一颗种子,在他心里埋了多年。直到光绪二十五年(1899)赴任山东,他才第一次真正踏上岱顶。
那年深秋,天清气爽,他登上泰山,望着脚下云海,心胸顿开,生出“登天毕竟要雄才”的浩荡情怀,挥笔写下《登岱》四首,其中有这样的诗句:“盘回石级踏云行,汉柏秦松夹道迎。天亦助人游兴好,九秋风日正晴明。”
退出官场,直奔泰山来
说起来,这位后来隐居山林的“云在老人”,年轻时却是敢在朝堂上“掀桌子”的人物。缪润绂身处晚清危局,切心时艰,遇事敢言,曾参奏北洋大臣李鸿章,毫不避讳权贵,显示了他刚直的性情。他在诗中回忆这段经历,曾有“万言书上动朝官”之句。
缪润绂先后出任日照、郓城、阳信、齐河知县,濮州、宁海知州,升临清直隶州知州,“凡历五县二州、一直隶州”。所到之处,无不以实心行实政:在阳信任上,他捐银数千两,于县城永宁寺旧址创建“高初两等小学堂”,在各乡里创建“朗秋公学”等乡学九所,并亲笔题写“阳信官学”石匾。这两所学校附设“师范传习所”,实行班级授课制,实为当地现代教育制度的滥觞。

1912年正月初九,缪润绂退出宦场,赋诗自况:“年周花甲赋归田。”但他没有回东北老家,而是直奔魂牵梦绕的泰山。同年深秋,他再攀岱峰,距初游已历十三春秋,山色不改,心境迥异。此时的缪润绂已无复“为霖”而济“苍生”的宏愿,望着山下景色,他写道:“阅遍名场滟滪堆,流梭抛掷浪花摧。昂头更上云霄立,快足来游第二回。”
那一刻,他决定:不走了,就住在这云里头。
神仙府上,筑起“云在”居
缪润绂几经踏勘,最终看中了摩天岭下的屏风岩。此处《岱览》有载:“自松岩逶迤而下,迥凌碧穹,云叶分飞,腾霄赴壑,势无停机,故一名争云峰。”
1912年秋冬间,缪润绂向韩家岭韩姓村民购买山场,东至东大顶月牙地,西至玉皇洞、四阳庵,南至本户林地,北至屏风岩根。当地人管这里叫“北涝场”,又说那山半平畴是“神仙府”。
缪润绂是造园的高手。他因山就势,断崖斩石,削崖定基,建起东、中、西三进院落。西院虚置,中院为入庄门户,立巨石镌刻“云在”二字,字径25厘米,落款如今已漫漶,但风骨犹存。“云在”,正是取自杜甫那句“水流心不竞,云在意俱迟”,表达的是返璞归真、不与世沉浮的淡泊心境。

东院置堂室数楹,为酬对宾客之所,取名“含光堂”,典出李白“含光混世贵无名”,寓意藏起锋芒、随世俯仰。西为书堂二间,为读书著述之地。又构小轩,作主人起居之处。院后有泉,他名之曰“抱清”,取自其旧句“在山泉水清”,以表达不染世俗的襟怀。
山庄四周,遍植翠竹,引山泉绕室而流,曲折而北,疏林杂树间置茅亭一区,亭为八柱八角檐式,上覆黄草,中设石桌石鼓。缪润绂借用杜甫名句,题额为“乾坤一草亭”。王次通《丛花斋谈丛》记载:“沈阳缪庶常隐居泰山屏风岩,构亭额曰‘乾坤一草亭’。”暇时闲坐吟啸,南可望松林,北可观悬瀑。
山庄以北,他遍植侧柏,以防水土流散,阻挡山石滑落,当地人称之为“柏树洞子”。庄门以外,铺设磴道,可达韩家岭村。
1914年,山庄建成。缪润绂喜不自胜,赋《屏风岩半新置山庄喜赋》七律四首,其中写道:“探囊未惜买山钱,来占层峰亦偶然。小隐竟能专一壑,幽栖不止得三椽。眼看沧海真如梦,身到桃源别有天。与鹿豕游居木石,初衣今始遂归田。屏风三面绿云屯,投老欣来嚼菜根。”
从此,世间少了一位缪知州,泰山多了一位“云在老人”。
缪润绂隐居屏风岩时,侍妾陈氏(名兰淑,江南女子)陪伴其左右,被其呼作“陈姬”,在诗作中屡屡提及。两人常携手攀幽、结伴跻险。1918年九月,六十七岁的缪润绂携陈姬同攀岱顶,还特意造访岱阴石坞,一偿十年夙愿,写下“真个散花天女喜,登山能伴老维摩”,自注:“维摩居士,予自谓也。”次年,他们同游扇子崖。至今嵌于崖壁天尊庙中的诗碑上,还镌刻着“陈姬”的名字。
陈姬死后葬于屏风岩以南堰岭河畔双泉南侧的柏林内,人称“姬娘坟”。
山中良相,造福于乡野
在山庄后的绝壁上,有一方摩崖石刻,横书“山中良相”四个大字,摩崖长200厘米,宽80厘米,字径25厘米。这大概是友人对缪润绂的最高褒奖——将他比作南朝山中宰相陶弘景,虽身在林泉,胸中却有经纶。
隐居期间,缪润绂并不孤僻。据三合村老人回忆,他躯体伟岸,长髯鹤发,气度不凡,与山中贫民谈笑交往,绝无官宦之气。他精通医术,尤善小儿斑疹,常为邻近村民义诊,救活小儿无数,深为乡里爱重。他还常应请为乡里儿童取名。
缪润绂与泰安藏书家王价藩(字建屏,号退轩)一见如故。1918年春,二人结识于泰城,往来密切。《退轩杂抄》卷七所附《戊午夏纪事》载:“(五月)十二日,云在山庄求缪先生作叙。”可见往复之密。王价藩辑录泰山诗文为《岱粹抄存》,缪润绂为之审正并撰序,对退轩辑极力称许。后王价藩之子王次通编定《泰山丛书》,特将缪润绂的《含光堂诗集》选抄编入,使缪润绂的泰山诗作得以保存至今。
故交情深,会“傲徕山民”
深隐于屏风岩下的云在老人,以医济人,以文会友,与泰安的山乡野老、缙绅隐逸结下了真挚的友谊。这其中,与赵尔萃的交游值得一提。
赵尔萃(1851-1917),字筱鲁,号“傲徕山民”,祖籍铁岭。他是清末东三省总督赵尔巽的胞弟,光绪十五年(1889年)进士,曾任夏津县知县、直隶州知州等职,颇有政声。后谢绝仕进,在泰安城南关建宅隐居,世称“赵家公馆”。他与缪润绂同出辽左,相近的身世与相似的人生选择,使二人一见如故、心有所通。
1916年,赵尔萃入山访缪润绂于云在山庄,归途作《丙辰中秋访云在山庄归途得二十三韵》五古长篇,极写山庄之幽、山林之清、隐居之寂与主人之雅。诗中“感时愤填膺,辨奸发上指。乃知神仙人,多半忠义士”,道出了主人的真实心境——虽在深隐之中,并未忘情世事。
如今山庄后绝壁间的“山中良相”石刻,落款为“己未(1919年)夏”。原刻旁曾有题跋,今已漫漶,推想或出自这位“傲徕山民”之笔。那四个大字,既是推许缪公虽身老荒山却胸具安邦经纶,也见证了两位辽东旧宦在泰山深处的惺惺相惜。
云散人去,遗韵在山间
自1926年起,泰山周边战事不断,云在山庄也不复有以往的宁谧。缪润绂只得带着对泰山深深的眷恋怅然别去,避居济南,于护城河南岸五莲泉购宅,名曰“潜园”(又称“缪家花园”)。轻轻关上云在山庄的门,他未曾料到,竟成永别。

泰山“云在”摩崖刻石,缪润绂楷书大字。
晚年的缪润绂在《八十自述》中念念不忘泰山旧居:“屏风岩半筑山庄,述作林争指岱阳。地远市廛稀客到,屋园松竹有堂藏。匪氛日炽厨烟冷,家政亲操学殖荒。敝帚千金心血在,区区一集署含光。”
1939年,八十八岁的云在老人在济南潜园中谢世。他最终未能重返屏风岩,更未能归葬于那片他早早选定的柏林。他亲手栽植的竹林,那口清冽的抱清泉,那方刻着“云在”的巨石,从此只在他的诗里、在泰山的云雾里,静静等候。
(作者为中国粮食行业协会理事、山东省作家协会会员)
责任编辑:孔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