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浪越大,鱼越贵”——七级海风下,记者与渔民一起出海

大众报业·齐鲁壹点    2026-09-02 20:44:09

“风浪越大,鱼越贵!”

赵师傅是威海远遥码头一渔船船长,说这话的时候,船正横在浪头上,往侧面歪过去。记者蹲在甲板边,早饭没吃,吐出来的全是黄水。船上的人说,这记者把苦胆都吐出来了。9月1日12时,黄渤海伏季休渔期正式结束。四个月没出海,威海各码头的渔船都等着这一天。汽笛响了,船动了。但今天海上七级阵风,小船全部缩在港里。码头上的热闹跟它们没关系。

刮起七级大风,只有大船才能往海里走

七级海风下,只有像赵师傅这样的大船,敢在这个天往海里走,小船已经接到通知不能出海。

赵师傅50岁,泰安人。1994年来到威海,一开始在别人船上做船员,干了几年后自己买船当了船长,这一干到现在30多年了。

12时前,港里密密麻麻地泊着的渔船挤在一起,桅杆碰桅杆,缆绳绷得吱吱响。到了12时,一声汽笛,赵师傅操纵方向盘船头一拐,码头便甩在身后。没出码头时,海面较为平缓;出了码头,海面上的浪是白色的,当地人叫“白头浪”,一道一道压过来。记者在船上看到,一路上船头翘起来再砸下去,甲板上的水桶也跟着节奏前后滑动。

带着初次上船的激动,记者当时心想,终于能体验一把鱼虾满仓的丰收喜悦了。恰逢七级风浪,正是“风浪越大鱼越贵”!

者刚出港就吐,船员下网收绳活不耽误

可是船刚驶离码头,没有了海湾的保护作用,海浪明显大了起来,没经过大浪历练的记者立马就吐了。

出海前记者看了海洋预报,就没怎么敢吃东西,再加上连续几次呕吐,胃里早空了。再之后,吐不出东西,就吐黄水。甲板上、栏杆边上,吐得到处都是。船上的人看了一眼,没当回事。几名船员该下网下网,该收绳收绳。

赵师傅走过来,蹲在记者旁边。没嫌脏,没嫌碍事。他告诉记者,别死扛着,顺着浪的节奏走,船往左歪你就往左让,别跟它对着干。又说,眼睛别盯着一个地方看,越盯越晕,往远处看,看天际线。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手上还沾着鱼腥。30多年了,他一个内陆人,早练就了不晕船的硬本领。浪打上来,他脚一挪就稳住了,手上还掌着舵,丝毫不影响作业。七级风浪在他眼里不是什么大事,是工作环境也是日常。

“这是我们职业,我们就吃这碗饭!”

他说完就回驾驶舱了,舵把在他手里推过来拉过去,眼睛时不时盯着前面的浪。一个浪头压过来,他先打半把舵,船头偏开一个角度,浪从侧面滑过去。船员在甲板上准备网具,蹲着理绳子,站起来拽纲绳,脚下踩得稳,手上动得快,没人留意浪打浪。

赵师傅说还要干到60多岁,还得再干十来年。记者问起渔民还有没有四十岁以下的,赵师傅笑着说:“没有了,年轻人都不干这个了,太累。”

船还在朝着下网方向驶去,记者吐完最后一轮,已经瘫在驾驶舱床上,动弹不得。赵师傅在驾驶舱里跟船员轻松地说着话,声音听不太清,跟拉家常一样。

渔船拖网作业一下午,船老大净挣千元

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人喊了一声:收网了!

记者撑着栏杆站起来。网兜从海里被绞车一点点拉上来,钢绳绷得笔直,海水从网眼里“噗!噗!”往下漏。两个船员搭上去拽牵引绳,网兜破水而出的那一刻,整条船往一侧沉了一下。

网兜一倒,甲板上哗啦一片,皮皮虾、梭子蟹、鳗鱼、小黄花鱼等渔获铺在甲板上。皮皮虾挥舞两只大鳌弹得最凶,噼里啪啦往靴子上蹦。鳗鱼扭着身子往网兜方向钻。梭子蟹举着钳子横着爬,活像一个生气的人的面容。

赵师傅蹲下来翻了几把,捡出几只碎壳的螃蟹扔到一边,又从底部翻出一条大鳗鱼掂了掂。船员拿铲子把皮皮虾往筐里铲,梭子蟹单独捡出来绑好装筐,小黄花鱼和鳗鱼分开放。分拣速度很快,船员门手不停、脚也不停,踩着滑溜的甲板来回穿梭。

“还行,今天收成不错。”

“和往年差不多?”

“差不多。”

皮皮虾、梭子蟹、鳗鱼、小黄花鱼——这是第一网的全部。赵师傅估算了一下,能卖四五千块钱。

听着不少。但他给记者算了一笔账。柴油一千五六百块。工人工资两千块。加上船上的吃喝,一天成本将近四千。四千块压出去,四五千块收回来。算下来,净利润一千来块。

这还是开海第一天的好收成。平时呢?赵师傅说,正常天气凌晨两点半出海,四点半下网,晚上六点左右靠码头,一干一整天。今天是海上七级阵风,出得晚,只拉了半天。

“今天为什么贵?”记者问他。“船少,鱼少,就贵。”

风浪大鱼虾贵,刚上岸就被“抢光”

船靠码头的时候,天擦黑了。比平时晚了不少。正常天气六点左右靠岸,今天海上七级阵风,比正常晚了不少。

码头上有人一直在等。不是散客,是固定收购商,跟赵师傅常年合作。渔获一上岸,立马过秤、装箱、上冰、封车。收购商蹲在鱼筐边,拿手捏了捏皮皮虾的壳,翻过来看了看腹部,站起来拍了拍手。

“今天这个好,肉实。”

赵师傅站在旁边,没还价。价是早就定好的,双方都是老合作伙伴了。皮皮虾不往本地市场送,直接发南方——上海、浙江、广东。

收购商封完车,掏出手机转了账,随口说了一句:

“今天贵,明天就便宜了。”

赵师傅点头默认。因为出海的船少,小船出不去,只有大船能扛住海上七级阵风。鱼少,供给少,价就高。但这个价撑不了几天,往后两三天内,越来越多船出海,海鲜价格会一天比一天便宜。

赵师傅扛着海上七级阵风捞回来的渔获赶上了好价格,市场上最值钱的窗口也就那么几个小时。过了今天,同样的鱼,同样的品质,价格就往下走了。

卖完当天的收获,船员开始冲洗甲板,鱼腥味混着海水往下流淌。赵师傅蹲在驾驶舱门口抽了根烟,看着收购商的车尾灯拐出码头,心里对开海第一网还是满意的。

记者手记:走进大风浪,才懂“鱼越贵”的艰辛

来之前,“开海”在我脑子里就是几个画面:码头热闹,千帆竞发,海鲜上桌。

真上了作业的渔船才知道,不是那么回事。

七级风浪是什么概念?船横在浪头上,普通人站不住、栏杆抓不住,胃里翻江倒海,连胆汁都吐出来了。赵师傅在旁边蹲下来,平平地说:“别跟浪对着干,往远处看,看天际线”。其他船员们看都不看你一眼,该下网下网,该收绳收绳。

我们在饭桌上吃一条皮皮虾,不会想到它从七级风浪里捞上来,更不会想到这一网就得有四千块的成本搭进去,说不定是由一个吐着胆汁的新手船员步履蹒跚拉上来的。

“贵”这个字,不是价格高。是代价大。

赵师傅说还要干到60多岁,如今四十岁以下的年轻人几乎没人干这行了。风浪还在,鱼还有,但赵师傅这样的人会越来越少。

有一天,“风浪越大鱼越贵”这句话,可能没人能再用自己的身体去验证了。

靠岸的时候,赵师傅收拾完船上的工具,开玩笑的说了句“明天见”。凌晨两点半,他又要出海。

码头上星星点灯,记者一天体验下来,上岸后还是感觉周围摇摇晃晃。海还是那片海,海鲜还是那么鲜,但是又有几人知道个中滋味!

大众新闻·齐鲁壹点 范华栋 潘佳蓬 苗润鹏

责任编辑:王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