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摘|父亲把自己照顾好,就是为了让儿女飞得更远时,不必回头

书坊 |  2026-09-02 20:45: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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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对沉默的父子背后,都藏着千言万语。有些话,活着的时候说不出,就写进书里。《王爷爷》是知名导演王小列写给远去的父亲“王爷爷”迟到的告别书,展现了父子关系的隔阂与权力博弈,传达出两代人都爱对方,却又互不理解,亲密且疏离的境况,精准地命名了无数人心中皆有、口中却无的家庭情感。父亲“王爷爷”在2022年离世,未能亲眼见到儿子王小列改编自小说《爸爸是只“狗”》的电影《再见,李可乐》上映。他的离去,让王小列在遗憾与释然中,重新理解了父子关系背后的脆弱、爱与不甘。

《王爷爷》

王小列 著

重庆出版社

文|王小列

2021年4月,从西藏回来,我带着拍摄素材去见制片人。我经朋友介绍前去一家文化公司和老板见面,主要是向他们推荐我们的西藏故事,看看能不能获得投资。结果说了半天,老板对这个西藏题材没感觉,气氛有些尴尬,为了缓解气氛,老板问我:“你还有没有其他的故事?”

我忽然想到了我的小说《爸爸是只“狗”》。虽然我并不觉得这个故事能够吸引他,但是,我还是向他介绍了我的这本书,并且只用了不到五分钟的时间,简单地介绍了我这本小说的大概情节。老板听完后对我说:“你下午回去给我闪送一本小说,我今天晚上飞上海,正好带在路上看一下。”

我有一种感觉:难道这个故事有可能被搬上银幕?真有一种“得来全不费工夫”的感觉。

我回到家立刻就闪送了一本小说给老板。顺便我在网上查了一下,这家公司在近几年,还出品过不少好电影,而且都非常不错。

当天晚上,在午夜12点,我接到了老板打给我的电话。老板在电话里跟我说:“小说我一口气看完了,还挺感动的。”

我心想这都是客气话,老板接着说:“你考虑一下版权费是多少?”

“啊?”这是要买我的小说了吗?我心里在想,难道不该让我来当导演吗?

紧接着老板又说:“另外你再考虑一下你的导演费用。”

我想,我当时应该是风轻云淡的。但是仔细想一想,又觉得应该很激动,因为,这是我写的第一本小说。第一次写小说,就要被搬上大银幕吗?

回想起这一路走过来的经历,我花了五年时间构思和完善这个故事。在这期间,我就像祥林嫂一样,每逢饭局必讲,大多数朋友对我这个故事已经烂熟于心。

在我们四处寻找投资的阶段,我的朋友宋方金说:“列导,从现在起,即便我们什么都不干,它每一天都在生长,因为它已经有生命了。”

当时,这句“什么都不干”,给了我巨大的安慰,我坚定地相信,它每时每刻都在自我生长。

在那一刻,我才明白,所有的努力,其结果并不都是直接呈现给你。有些结果需要等很多时间,有些结果绕了很大的一圈,最终,在你不经意间,才会呈现到你的面前。

小说改编电影签约的消息,让王爷爷的眼睛也亮了。他开始频繁地、重复地问:“你的电影怎么样了?”

起初我还向他认真解释电影制作进行到哪个阶段了,后来我才发现,他问的从来不是进度。在我还是个小学生的时候,他就在电影里闪耀了,当我上中学的时候,他已经转行做导演了,在今天,他是用这种方式,试图参与他无法理解的新世界。

自从文化公司老板和我通完电话后,仅仅不到一个月的时间,我们就完成了电影合作的签约。于是,根据小说《爸爸是只“狗”》改编的电影,于2021年5月,正式拉开了筹备的序幕。

2022年4月,王爷爷咳血了。

2022年4月的一天,小孟跟我说:“王爷爷咳嗽出血了。”

我当时心里“咯噔”一下,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我很快就带他去医院做了检查。

在接下来的数周时间里,病情发展得非常迅速,

短短不到两个月,王爷爷的病情就如洪水般,带着轰鸣声径直扑到我的眼前。在那个时候,我一边跑医院,一边庆幸我们还没有开机,我庆幸王爷爷病得真是时候,恰好我还没有去外地拍摄。

电影《再见,李可乐》已经处在随时开机的紧要关头,现在正处在开拍前的空档期。我都不敢想象,如果现在一旦开始拍摄,那我将会被撕成两半,两头都顾不上。

在这段时间,王爷爷都没有顾得上问我一句关于片子进展的事,我想他一定是清楚自己的状况的。这一次的病情带给我和王爷爷一种不好的预感,而我们的电影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就像是一支正要离弦的箭,突然被按下了暂停键。所有人都似在静静地等待着王爷爷病情的发展。

从咳血到住院,时间不到两个月,从住院到王爷爷去世,时间不到半个月。速度之快是谁也没有预料到的。值得庆幸的是,在王爷爷生命的最后阶段,他没有受到疼痛的折磨。更加值得庆幸的是,在这段时间,剧组始终处在暂停状态,好像有意让我能够陪着王爷爷走完他生命的最后阶段。

王爷爷于2022年6月14日去世,享年九十一周岁。我和我妹感到欣慰的是,我们终于完成了之前我们给自己设定的小目标:希望他能够活过九十岁。

从王爷爷被确诊肺癌晚期到现在,王爷爷在生活质量没有下降的情况下,生活了整整七年,比我们预计的多了两年。我在王爷爷九十岁生日的时候跟他说:“从今天开始,你的每一天都是赚的,都是纯利润。”

今天,我仍然觉得王爷爷还是赚到了。

回想当时在医院走廊,我突然想起他说的那句话:“我把自己的身体照顾好,就是对你们最大的支持。”这个原本我非常排斥的说教,忽然间我的感觉变了,原来这不是说教,而是一个老人能给出的最深沉的爱。这是一种努力,他努力不做我的负担,努力不被这个世界淘汰,努力成为大家庭中的一员。他一直在努力让自己有价值。

在他最后的日子里,我们默契地不谈病情,也不谈电影。就像两条始终并行的河流,在入海前享受片刻的宁静。

“只要我把自己的身体照顾好,就是对他们最大的支持。”这句话原本一说出来我就本能地排斥,说不出来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我甚至觉得这句话,王爷爷有必要这么强调吗?反正有我在,你若生病了我就带你去医院,天经地义。不用天天把这句话挂在嘴上吧?你照顾好自己的身体,自己不是也舒服吗?

尤其是王爷爷和他的朋友们在一起的时候,这句话似乎还有一种攀比意味,一群老头比着看谁做得更好。真的没有这个必要,因为我们至少还保留着尽孝的美德。

现在这句话,让我有了新的感受,我感觉到这句话现在变得寓意丰富,甚至有些忧伤。

此时,我感觉到不只是王爷爷,包括他们那一代人,在自己晚年的时候,大概都有一种从人生的舞台上谢幕的感觉。有的人,能够在侧幕条里平静地看着新人登上舞台的中心,有的人却不能接受这种告别,甚至内心挣扎。我想,我的晚年也许会经历同样的煎熬,如果我在九十岁还能为后代想到“管好自己,不要成为他们的负担”,病痛的时候,仍然会忘我地、无私地为自己的后代着想,并且无怨无悔,那真是一种境界。

经过艰苦的努力,根据小说《爸爸是只“狗”》改编的电影《再见,李可乐》于2022年 8月底在成都开机,经过63天的拍摄,在成都顺利杀青。2023年2月,我们第三次返回新疆阿勒泰,完成了全片最后滑雪部分的拍摄,影片于2023年12月1日在全国上映。与此同时,小说《爸爸是只“狗”》再版。

虽然电影取得了成功,但是我为王爷爷感到遗憾。从我的小说被购买版权的那一刻起,我就在心里有一个愿望,希望王爷爷能够看到它的上映。然而,这个愿望恰恰没有实现。我的第一部小说被搬上大银幕,王爷爷没有能够赶上。我相信,如果这部电影能够让他看到,他一定会被故事中的人物情感打动的。不过人生无常,我接受无常,接受现实。

如果让我对王爷爷在天之灵说句话,我会告诉他:“在我的整个人生旅途上,王爷爷从来没有给我造成过任何拖累。”

那些曾经的任性、曾经的对抗以及曾经的不理解,在这一刻,一下子都烟消云散了。就像是在雾霾天气里,一阵大风过后,蓝天白云再一次呈现在我的眼前。

电影《再见,李可乐》在2023年12月上映的时候,我坐在影院里,第一次明白了自己的电影为什么有那么多人喜欢,那条叫李可乐的狗,不就是王爷爷的转世吗?它带着王爷爷留下的爱,以另一种形态归来,完成未尽的陪伴。

散场后,我独自走过午夜的长街,手机里循环播放着电影主题曲,突然理解了王爷爷那些“过分”的养生执念、那些对身体的过度关注。

忽然间,我对他怕死的印象又被这部电影改变了。那不是怕死,是一个老人用他唯一还能掌控的方式,用保持住他自己的身体的理想状态,来表达对家人的不舍与守护。他守护的是不让生命之火熄灭,而我,是在潜意识当中,用镜头让这团火光继续照亮更多的人。

回想当年,2021年3月,我和朋友为了改编一部小说,沿着318国道直奔西藏拉萨。与其说这是一次旅行,不如说这是一次心情的放松。这是自王爷爷移居北京后,我第一次在完全放松的情况下外出旅行,也是我第一次享受自驾318国道的体验。

从2016年开始,从王爷爷被我“押解”回京,告别西安故土,来到北京治疗,我的心就一直不曾放下过。一个晚期肺癌患者,能够在我们的努力下逃出生天吗?没有想到结果超出我们所有人的预料,当彭大夫告诉我“明天不用来了”“以后每年来复查一次就可以啦”,这些话就像是一剂安慰药,让我浑身感到松弛……当我驾着越野车狂奔在318国道上,没有人能体会我当时的心情,我浑身上下都向外散发着跳动的细胞。我甚至用我的心跳,就能感知海拔的具体参数,误差仅在百米之内。

重要的是,今年是保守治疗结束整整第五个年头,如果五年还没有复发,在医生看来就算是治愈了,所以,我相信王爷爷的晚期肺癌已经治愈了。正因为这一点,我们一行七人,两辆陆地巡洋舰,从成都出发当晚就到了新都桥。晚饭的时候,我们全体人员喝着白酒,我第一次体会到,不用担心王爷爷是否需要去医院,是一种多么轻松的感觉,轻松到高反都没有了。

生命的遗传密码是奇妙的,我曾经如此抗拒成为王爷爷的样子,却在某个清晨的镜子里,突然看见他的轮廓清晰地印在我的脸上。

但是我相信,遗传从不是简单的重复,他从来都不能用外在的形似来定义。

王爷爷用他的方式守护他心目中“家”的完整,“只要我把自己的身体照顾好,就是对你们最大的支持。”

而我要学会用我的方式,给下一代留下自由的空间。

现在,我终于听懂了这句话,它不是一个长辈的客套,而是一个生命对另一个生命最朴素的祝福:我把自己照顾好,就是为了让你飞得更远时,不必回头。

就像《再见,李可乐》里妈妈对女儿说的那句台词:“什么是勇敢,就是不要回头看。”

(本文摘选自《王爷爷》,内容有删节,标题为编者所加)

责任编辑:曲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