虫口夺粮，从一瓶农药看产业升级

眼下，秋粮进入产量形成的关键时期，也到了病虫害防控的紧要关口。

7月底召开的全国农作物重大病虫害防控现场会研判，今年中晚稻、玉米中后期病害偏重发生。8月至9月既是秋粮产量形成的重要节点，也是病虫害防控的关键时期。田间，“虫口夺粮”正在进行。

越是这个时候，越能看出农药的分量。一瓶药用得对不对、效果好不好，关系一季收成。

可把目光从田间转向工厂，却是另一番景象：2024年，全国农药企业产能345万吨，产能利用率只有66%。有的品种甚至一拥而上。氯虫苯甲酰胺国内原药产能达到全球需求量数倍乃至数十倍，价格从2022年的每吨250万元跌至21万元。

田间需要农药，工厂却产能过剩。矛盾吗？并不矛盾。

农业需要的从来不是越多越好的农药，而是对路、好用、安全的农药。对于已经成为全球第一大农药生产国和出口国的中国来说，问题早已不是“能不能生产”，而是生产什么、怎样生产、靠什么竞争。

先把重复扩产的刹车踩住

农药是粮食生产的重要投入品，产业链完整、供给能力充足，是我们的家底。这份家底要守住，但守家底不等于一条条生产线接着上。

市场需求就那么大，大家生产同一种产品，最后只能拼价格。一轮价格战下来，看上去农民买药便宜了，企业却没有赢家。利润压到薄处，研发、安全、环保这些不能立刻换来订单的投入，容易先受影响。

有些地方招商，也容易被“产值多少、投资多少”牵着走。一个成熟产品市场火热，几家企业上项目，更多企业跟着上，等项目投产，风口早已过去，留下的是一堆产能。

所以，要持续研究全国范围内调控产能的有效方式，建立农药产能与需求监测预警体系，抓住要害。

产能调控不是不要产能，而是不再为低水平重复建设埋单。哪些产品市场已经饱和，哪些领域存在短板，哪些项目一投产就可能过剩，要让企业在上马生产线之前心里有数。

项目建成之后再找市场，代价总比建之前把账算清楚大。

与其再扩一条生产线，不如多做一个新产品

低水平扩产的路窄了，企业往哪里走？

答案还在田间。

病虫害在变，农业生产方式在变，农民对农药的要求也在变。低毒、高效、绿色，适合无人机飞防，适合统防统治，能够应对抗药性……这些需求，都在给农药企业出新题。

可现实中，一些企业习惯的还是“跟产品”。某个专利农药保护期一过，企业集中进入，相近工艺、相同成分，很快又挤成一条赛道。研发一个新药，需要多年投入；复制一个成熟产品，见效快得多。企业都算眼前账，行业就容易陷进价格战。

这样的路走不远。

2025年农业农村部批准登记的7个新农药有效成分中，5个是生物农药，4个由国内企业或科研单位研发。修改后的《农药登记管理办法》也通过资料保护等制度，为原创农药留下市场空间。

这些变化指向一个朴素道理：不能让做研发的不如扩产能的，做原创的不如跟产品的。

中国农药产业做到今天这个规模，再往前走，厂房多少、反应釜多少已经不是最重要的标尺。谁手里有新化合物、新剂型、新工艺，谁能解决田间的新问题，谁才有下一轮竞争的门票。

少建一条重复生产线，把钱花到实验室里，可能才是产业走出“内卷”的出路。

让守规矩的人不吃亏

“卷”不只发生在生产线上。

我国有31万多家农药经营主体。2024年我国农资线上交易额突破3200亿元，其中，农药线上交易占比达18%。电商让农民买农资方便了，也带来了新的监管难题：无证经营、证照不公示、夸大宣传，乃至非法生产、非法添加的产品借网络流入市场。

这里面有一个容易被忽视的问题：有些所谓“低价”，并不是效率高，而是有人把该付的成本省掉了。

正规企业做安全生产、环保治理、质量检测，要花钱；合法经营者办许可、建台账、提供用药指导，也有成本。如果地下工厂、无证网店反而因为“便宜”抢走市场，守规矩的人就会吃亏。

这种竞争，比产能过剩更伤行业。

今年1月1日起施行的修改后《农药经营许可管理办法》明确，利用互联网经营农药，应当取得农药经营许可证并备案，限制使用农药等不得通过互联网经营。

规则立起来，就是要把“劣币”的便宜堵回去。

回头看，中国农药产业用70多年时间，从主要依靠进口做到了全球第一大生产国和出口国，超过3000亿元产值，是一份来之不易的产业家底。

但“大”了以后，考题也变了。

田间并不需要更多同质化的农药，粮食安全需要的是可靠的产品、持续的创新和稳定的产业链。

把重复扩产的冲动压下来，把企业的劲头往研发上引，把市场上那些不守规矩的低价竞争清出去，中国农药产业才有可能告别“谁产得多、谁卖得便宜”的老路。

（大众新闻记者 杨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