芦花新闻丨当驾照从“成年礼”变成“备选项” 代际观念变迁中的驾培业困局

暑假的驾校训练场上，刚高考完的学员熙熙攘攘，给行业带来一年中最旺的生机。然而，这份热闹背后，并非东营驾培行业的全貌。从排队等考试到考试等学员，从学费腰斩到教练兼职，这个曾经红极一时的行业正经历剧烈震荡。

当“00后”把驾照从“成年礼”降级为“备选项”，当自动驾驶和多元出行方式重塑年轻人的选择，驾校赖以为生的客源基础开始松动。供给过剩、需求萎缩、价格战蔓延，东营驾校正站在结构性转型的十字路口。

一、现象：暑期的“季节性繁荣”难掩全年凉意

8月18日上午，东营一驾校训练场上，二十多个刚高考完的学员正在练车。七八辆教练车在场地上来回穿梭，倒库、侧方停车、S弯……指令声、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此起彼伏。场地另一侧，十几辆教练车闲置着，其中几辆轮胎已经瘪了下去，“都是到年限准备报废的”该驾校魏教练称。

“平常练车也就是二十多个人，高考结束以后多了一百多名，基本都是刚考完的学生。”另一驾校教练董春英说。

广饶县明辰驾校6月报名人数较5月增长70%，其中90%以上为应届高考毕业生；东营区驾培市场今年6月迎来近200名准大学生报名。暑假的这批学员，是驾校一年中最稳定的生源。

但这份热闹，有保质期。

“一年招生800人，学生占500人以上，其他社会人员只占三分之一。”一驾校李校长说，这批“准大学生潮”，撑起了驾校全年大半壁江山。

一位从2009年入行的教练回忆，以前各个年龄段的人都来学车——上班族、中年人，甚至快退休的都有。疫情之后，客群结构彻底变了，“该学的都学完了，就剩这些高考完的孩子了，基本就以暑假为主了。”

东营市交通运输局驾培科的数据印证了这一判断：今年1月至今，全市驾培机构累计报名约2.8万人，其中6月到8月中旬的暑期报名量约1.33万人，几乎赶上了前五个月的总和。进入8月后报名量大幅减少。

把时间拉长，趋势更清晰。2022年暑期，仅六七月两个月，全市驾考各科目考试量就达到近1.8万人次，车管所增加周末场次、满负荷运转才能应对。2026年暑期报名量1.33万人，四年时间，暑期的热度在下降，窗口期也在收窄。

二、归因：观念迭代与出行革命的双重夹击

表面看是季节性依赖太强——暑期撑起全年大半，深层原因是两个结构性变化。

首先，学车不再是18岁的“成年礼”。

东营多家驾校反馈，如今暑期学员中95%以上是准大学生。但即便在“学车主力军”中，分化也在加剧。

有人算的是经济账。东营某重点高中毕业生宁沈翊考到北京，在他看来，“北京公共交通太发达了，地铁、公交、网约车全覆盖，再加上共享单车随取随用，完全覆盖自己上课、逛街甚至出城的需求。”没有购车刚需，考个证放在家里吃灰，不划算。

有人算的是未来账。在济南读大学的王佳面临的不只是眼前——驾校培训费加考试报名费只能找家里要，而城市不定、未来不定，现在考了证也是放着。“说不定等我真的需要开车的时候，车已经不需要人开了。”

有人算的是时间账。大三学生孙腾说，暂缓学车主要是“没时间、没精力”。驾考学时监管严，拿证周期长，寒暑假他更想去实习或备考。“等以后有了确定的自驾需求和大块时间再考。”

全国乘联会专家指出，“按需消费”已成为新一代的生活理念，驾照从“成年标配”正变成“按需选项”。

其次，开车不再是出行的“必选项”。

与观念变化同步发生的，是出行方式的改变。

东营的公共交通已今非昔比。全市1340辆公交车、248条公交线路、定制公交74条、专线公交65条，公共交通机动化分担率达42.18%。网约车随叫随到，共享单车解决“最后一公里”。

“以前学车是刚需，现在孩子觉得买辆车十几万，打车能打多少年？很多人拿了证好几年都不开车。”一位行业管理人士说。

当年轻人既算清了经济账，又拥有了更多出行选择，驾照便从“成年礼”降级为“备选项”。

三、困境：供需错配下的恶性循环

生源在缩水，驾校却在膨胀。供需反向而行十年，东营驾培市场从扩张走向收缩。

2016年全市仅有21家驾校，全年完成驾驶人考试35.4万人次，市场处于上升通道。此后驾培市场放开许可，驾校一度增至50多家。2023年度质量信誉考核时还有47家，如今在营的回落至41家。“近两年无一家新增，只有合并减少。”驾培科工作人员说，“经营不下去的，车辆到期就不更新了，自然退出。”

据最新统计，全市C1、C2教练车1299辆，今年1月至今累计报名2.8万人。2.8万人的年报名量，面对1299辆教练车的培训能力，供需严重倒挂。“驾培车辆利用率不到50%。”知情人士透露。

约考方式的变化，也在印证着行业的变迁。2014年10月，东营在全省率先启动驾驶人考试网上自主预约系统，改变了以往驾校统一约考、学员考试时间由驾校说了算的模式。2016年，全市完成驾驶人考试35.4万人次，互联网预约28.6万人次；到2021年，这一数字增至50.3万人次，新增驾驶人5.7万人。

2022年暑期，仅六七月两个月，全市驾考各科目考试量就达到近1.8万人次，其中刚达到法定年龄的学生占总人数的70%以上。为应对考试高峰，车管所增加了周末场次，考试车辆满负荷运转。

在今年，多位教练表示：“学员觉得自己练好了，随时可以约，拿证最快35天，根本不用等。”

供过于求的连锁反应，在价格和人员上逐一显现。

四、破局：自救、转型与加速出清

在供大于求的市场里，留下来的人必须想办法。

短期自救的举措是降价、直播、兼职。

价格最先松动。东营驾培学费最高的时候在2013—2014年，C1照约4175元。如今培训费降到1800-2000元，加上560元的考试费，实际花费2360-2560元，价格已接近腰斩。“驾校太多了，造成了恶性竞争，低价招生。”李校长说。

降价之外还得找新出路。有教练开始搞直播，训练中架起手机，一边指挥学员练车一边对着镜头讲解。“驾校也支持，有的还请人帮着设计话术，指导教练怎么在镜头前表达，吸引学生报名。”魏教练说。

忙的时候连轴转，闲的时候没活干。教练们的状态，一年里像两个人。一位从业17年的教练说，他所在的驾校，教练从高峰时的40多人减到现在的15人。他的同事里，有人去开网约车，有人去当押运员。他感慨：“都还在握方向盘，只是不再教别人握方向盘了。”

但这些自救动作，在行业大势面前效果有限。

中长期转型的方向是差异化与整合。

蓝大、奇点、东晟、通力等多家驾校推出VIP班型，价格是普通班的2到3倍，主打“一人一车”“自主约时”“考试车型提前练”。从2015年永胜驾校“多交2500元插队学车”被物价部门叫停，到如今VIP服务成为各驾校标配，价格分层的合法化，折射的正是市场供需的深层逆转。

兼并重组已在东营悄然发生。驾校数量从高峰时的50多家降至41家，既有自然退出，也有兼并整合。在供过于求的市场里，抱团求生正成为行业自发的选择。

监管部门也在加力赋能。

2026年，东营市交通运输局推出“信用+驾培”全链条管理体系，实行“一校一档、一人一码”动态管理。学员扫码评价直接关联驾校和教练的信用评分，信用优良的驾校获激励，信用差的被暂停业务。

“‘信用+驾培’体系在行业洗牌中充当的是‘加速器’的角色，信用好的驾校获得更多机会，信用差的加速淘汰。”驾培科负责人说。信用监管虽然改变不了供需总量，但可以加速劣质产能出清，间接改善市场环境。

全国乘用车市场信息联席会秘书长崔东树预测，2026—2027年将是驾校淘汰高峰，全国驾培行业规模预计收缩25%—35%。东营41家在营驾校中，谁能留下，谁会被淘汰，市场正在给出答案。

黄昏时分，训练场上最后一批学员陆续离开。魏教练收拾好设备，准备回家。他的手机里，抖音私信还在响。“现在报名多少钱？”他回复完，又补了一句：“趁暑假还没结束，优惠还在。”

他不知道明年暑假还有多少人会来。

当一座城市的人口结构在变，当一代人的出行观念在变，驾校的困境便不再只是行业问题——它是时代变迁的一个注脚。（大众新闻记者 张婧婧 实习生 王仲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