沂蒙文化密码丨春秋铜编钟:重闻千载礼乐声
琅琊新闻 2026-09-03 16:17:46

蒙山苍苍,钟鼓锵锵。
当悠悠音律邂逅沉沉青铜,古老的文明在金石撞击中苏醒,人类诞生了音乐史上的恢弘奇迹——编钟。
历史上每一个重要的时刻,都会奏响编钟。1997年香港回归、2008年北京奥运……当悠扬乐音庄重奏响,编钟便不再是一件简单的古乐器,而是化作镌刻岁月、礼赞华夏的丰碑,成为其他乐器无法比拟的“古乐器之王”。
临沂市博物馆馆藏的春秋铜编钟,正是先秦礼乐文明珍贵的实物见证,它用臻于化境的工艺,激荡出最辽阔璀璨的和声。就让我们走近这组传世瑰宝,聆听独属于琅琊故土的金声玉振。
1、识钟:古器现世
驻足展厅,这组春秋编钟格外引人注目。它的重现,始于1970年,从临沂枣沟头(今兰山区枣园镇)那幽暗深埋的地下,到宽敞明亮的展厅,这段旅程,近三千载。
作为春秋时代(前770~前476)东夷的礼乐雅器,整套编钟青铜铸就,共计9件,最大通高38.7厘米,最小通高22.8厘米,这“青铜九兄弟”器型一致、纹饰相间、大小依次递减。
依钟纽结构,编钟分为甬钟、钮钟、镈钟三类,功用各有不同。临沂市博物馆这组为甬钟,因钟体顶端立有“甬柱”(钟柄)而得名,是西周至春秋广为流行的编钟类型。它的“甬”,为上细下粗、略带锥度的圆柱形,甬下有“旋”,旋上有“斡”(wò),悬挂时以绳索或挂钩穿过斡,斡与旋相互配合,钟体得以稳固地斜挂于钟架上。
钟体扁圆而中空,采用考古学所说的“合瓦式”结构,如同两片瓦对扣而成;钟身上窄而下宽,钟口呈弧状,内侧开有调音槽,用以调校音色;钲部中间素净无纹,两侧各排布三组青铜乳钉,名为“枚”,同样具备调音功用;器身上下两道篆带,装饰有夔龙纹。
九件甬钟成组悬挂、敲击演奏,便构成了意蕴悠长的琅琊编钟。而要读懂它的分量,还要回溯到那个礼乐盛行的时代。
2、溯钟:始于礼乐
《说文解字》曰:“钟,乐钟也。”此处乐钟,即是编钟。
编钟兴起于西周,周代重礼乐,礼制分“吉、凶、军、嘉、宾”五类,每种礼制皆配有专属乐舞,对乐器的需求很大。编钟造型精美、声音清脆,深得统治者喜爱,被专用于宗庙祭祀、朝聘宴飨等重大仪典。
编钟,是乐祭天地的媒介。《礼记》载:“礼乐之施于金石,越于声音,用于宗庙社稷,事乎山川鬼神。”先民用编钟礼定尊卑、沟通人神,在庄严肃穆的仪式上,钟磬和鸣,鼓瑟合奏,借礼乐祈求庇佑。
编钟,是界定身份的名片。其数量与规模,直接关联使用者的等级地位。《周礼·春官·小胥》中明确记载的乐悬制度,对不同阶层的礼乐规格有严苛规定:“正乐悬之位,王宫悬,诸侯轩悬,卿大夫判悬,士特悬,辨其声。”(王为四面悬挂,诸侯三面,卿大夫两面,士一面)礼仪既备、钟鼓既戒,权贵们的专属仪制,平民百姓无权闻雅乐,一旦超越规格,便是“僭越”。
编钟,是彰显礼乐的载体。《诗经·小雅·彤弓》曾言:“钟鼓既设”,要“一朝飨之”“一朝右之”“一朝酬之”,三层递进描述宴饮的完整流程——设宴迎宾、劝酒助兴、宾主酬答。迎宾奏《肆夏》,饮酒奏《鹿鸣》,成排编钟悬挂礼堂,随着乐师们的敲击,钟鸣交织、金石相错……可以说,编钟的每一次奏响,都伴随着礼仪的推进,是一场“礼与乐”的完美融合。
时至春秋战国,周天子权威日渐式微,固有礼乐规制逐渐被打破,诸侯国开始互相“攀比”,按照自己的意愿争相铸造编钟,借礼乐重器彰显实力、相互角逐。这一时期的编钟,在装饰、工艺、音律方面,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编钟数量不断增加,从早期音律单一的3枚一组,发展为音域更广、层次更全的9枚一组、13枚一组;音律体系日趋完善,从无“商”音的局限演变为宫、商、角、徵、羽、变宫、变徵七音俱全。
自此,深邃空灵、铿锵厚重的编钟,从神圣的祭坛走向了更为广阔的人文舞台。
3、听钟:一钟双音
编钟的音高与音量,由钟体尺寸直接决定:钟体小,则音调高、音量小;钟体大,则音调低、音量大。故而演奏时,以丁字形木槌叩击小钟,持长木棒撞击大钟,循着乐谱依次敲击,古乐便缓缓淌出。
春秋铜编钟完整保留了甬钟的音色特质,时而沉雄,若大地轰鸣;时而灵动,似清泉漱石;击之悠扬,如山河叙语;音色饱满,像珠落玉盘。
这般和谐动听的多重音效,源自和曾侯乙编钟同样的声学奇迹——一钟双音。
同一个钟体,敲击正面鼓部,会发出一个正鼓主音;敲击侧面篆部,又会发出另一个相差三度的侧鼓音。一钟可出两调,且两音互不干扰。
一方铜器何以精准发出两个音高?奥秘就在编钟特殊的器型里——“合瓦形”结构,是实现一钟双音的关键:钟体两侧向外拱起,横截面也不对称,敲击不同部位时,振动模式截然不同。敲击正面,钟体整体振动,声音低沉浑厚;敲击侧面,钟身局部振动,声音高亢清亮。
要实现如此精妙的声学效果,离不开对钟体内壁调音槽和振动节点的精准把控。两千六百多年前的先秦工匠,没有现代仪器辅助,全凭耳测听音,反复打磨钟坯,调校器壁厚薄,一点点校准音高,达到“点石成金”的乐音效果。这套声学原理,直到20世纪才被现代物理学完整解析,而琅琊先民,依靠代代积淀的实践经验,在那时就已将其运用得炉火纯青。
4、铸钟:千工百序
究竟要掌握怎样的工艺“黑科技”,才能成就这样一钟双音的音乐奇迹?
首先是铸造。这套编钟采用了当时最为成熟、先进的范铸法:先以陶土制出钟的“内模”,在模上精准刻画钟枚、纹饰与音高标记;再根据内模,在外层敷上“外范”,将内模与外范之间的空隙,也就是“范腔”,作为填充青铜液的浇筑通道。
其次是材质。动人音色的背后,是科学的金属配比。工匠选用铜、锡、铅按相应的比例调配青铜合金——用铜保证钟体的强度,用锡提升音色的清亮度,用铅改善熔液的流动性。先秦典籍《周礼·考工记》中专门记录了钟鼎青铜器的铜锡比例,“金有六齐:六分其金而锡居一,谓之钟鼎之齐。”可见,当时的工匠已然熟稔金属成分与音质效果之间的内在规律。
最后是成器。将1000℃以上的青铜熔液注入范腔,待铜液冷却凝固后,敲碎外范取出钟体,铸就“合瓦形”,形成“共振腔”。后续还要经过清砂、抛光等精细工序,微调钟体的弧度。
制模、翻范、合范……数十道工序环环相扣,每一步都务求毫厘不差,历经千锤百炼,方能铸成音专成律、律致成乐的青铜编钟。
一组编钟,鸣响千载。在它的恢弘音浪里,我们读懂了先民对“礼”的坚守、对“乐”的追求;青铜之上,是他们对天地秩序、社会和谐与精神自由的无限想象。此刻,九口古钟静静等待,似乎在等待一场盛大的演出,为八方宾客重新奏响那穿越千年的礼乐华章。
琅琊新闻记者 焦春丽
责任编辑:吕金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