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岚山号子到谷雨祭海，“听”山东开海的古调与新声

山东沿海渔港的汽笛声，撕碎了四个月的寂静。渔船列阵出港，船尾拖起的白色浪花，连成一条奔向深海的长路。

对沿海的人来说，开海不只是解禁的日期。千百年里，渔民在风浪里讨生活，慢慢生出了一整套与海相处的方式：什么时候祭海，怎么造船，出海前做什么，丰收了又如何做？这些规矩口耳相传，渗进了每一个渔村的日常。

如今，铁壳船代替了木帆船，卫星导航代替了观天测海，直播间里的订单比鱼汛来得更急。但古老的海洋民俗并没有被抛弃，它们与时俱进，正被更多人重新看见。

9月1日，在山东省荣成市，渔船出海捕鱼（无人机照片）。

喊了几百年的劳动号子

9月1日中午12点，今年的伏季休渔期，在这一刻画上句号。日照岚山中心渔港码头上，千余艘渔船整齐列阵，船旗在海风中呼呼作响。开海令下达的瞬间，引擎声骤然炸开，渔船按照顺序依次驶出港口，像一支庞大的舰队奔赴蔚蓝世界。沉寂许久的渔港，再次沸腾起来。

“等了好几个月了，终于开海了。”渔船主王亮站在船头，声音被海风撕得断断续续，“祝渔民朋友们有个好收成，鱼虾满舱，平安归来，一帆风顺。”

岸上的热闹一点不比海上少。一场岚山特色的文艺演出率先点燃了码头的气氛。粗犷豪放的岚山号子响彻港湾，这是当地渔民祖辈传下来的劳动号子，一领众合，领唱高、合唱低，喊出了闯海人的精气神。

“啊——嗨——嗷——”

号子声里少有完整的词句，多是“啊、嗨、嗷、呦、哎、啦、唵”这样的虚拟语气词，用日照方言喊出来，有一种直击人心的力量。上网时沉重跳跃，拉锚时齐心协力，摇橹时缓慢深沉，发现鱼群时急促强烈……旋律没有严格的结构规律，却对各种劳动场景有着极强的适应力。

这声音已经在岚山的海面上回荡了几百年。苏北、鲁南一带，至今流传着一句老话，“青口的棹，岚山的号”，说的就是岚山渔民号子的影响力。它的辐射范围北至渤海湾，南到舟山，2007年入选山东省第一批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

山东人对开海的重视并非偶然。三面环海的山东，拥有中国约六分之一的海岸线，近海海域面积比陆地面积还要大。山东半岛狭长的地形分隔了渤海与黄海，两海在盐度、营养盐等方面的差异，孕育了极为丰富的海鲜物产。渤海海水温度较低，海鲜生长缓慢，得以积累更丰富的多糖、氨基酸等风味物质；黄海海底地形多样、洋流复杂，从“虾中之王”对虾到肥美的乳山生蚝，土生土长的虾蟹螺贝总是格外鲜美。

因此，海鲜成为许多山东人家的日常，开海也就成了关乎千万家庭餐桌的一件大事。

2021年荣成市东楮岛渔民节“渔民号子”展演

“耕海人”骨子里的仪式感

对于赖以生存的这片大海，渔民最有感知。千百年的耕海牧渔中，各地形成一整套仪式、禁忌与规约。它们像一张细密的网，把渔民的生活从造船到出海、从祭海到庆丰收，全部笼罩其中。

谷雨，是山东沿海渔村全年最重要的节日之一，犹如过年。

在荣成，节前几天大家就忙着置办东西，买鸡鸭肉酒，妇女们则蒸象征吉庆的红枣大馍。谷雨这天，家家户户上香、放鞭炮，渔民穿节日盛装聚会。待船老大举杯祭过海神后，大家便开始吃肉喝酒。按传统习俗，谷雨节这天要喝醉，这样一年才能百事如意。即使大家都醉倒了，剩下的酒喝不下去了，也不能带回家去。

还有一项有趣的习俗叫“打个兔子腰别住”。谷雨节这天清晨，等丈夫进屋，妇女们便把用面粉制作、节前就蒸好的白兔塞进他的怀里，意在祝福他们出海平安、捕鱼丰收。

造船，则是另一件被仪式层层包裹的大事。

在长岛，造船仪式通常有“铺字”（造船底）、“闭龙口”（造船帮）、“上面梁”等环节。在日照，亲朋好友们会送红旗祝贺新船落成，通常旗幅六尺，取六六大顺之意。选择吉日进行“开光”仪式时，船主在天亮前就到船上焚纸、放鞭炮、上香，并将红棉布条悬挂在船头。仪式的主角是两只公鸡：一只在船上开刀，使鸡血顺船而下，流过船头两边的“船眼睛”，俗称为“开光”，又称为“挂红”；另一只放掉，谓之“放生”。

“开光”后下水试航，称为“下河”，仍要上香、烧纸、放鞭炮。亲朋所送的贺旗全部挂在船上，有的还插有“摇钱树”，大家聚会欢送新船下水。

出海前的仪式更是一丝不苟。

旧时，长岛渔民在“风网船”出海时，事先将网捆好放在海边，再用谷草扎火把，预备好面瓢，瓢内盛放荞麦面，再备好三四把“捞鱼兜子”。仪式开始后先放鞭炮，一人举着点燃的火把绕网堆奔跑，另一人持荞麦面瓢在后紧追，边追边撒荞麦面，追上后将面瓢扣在拿火把人的头上，此时众人齐呼“扣着了”“满了”。接着，“号头”唱“上网号”，全体船员应号声扛网上船。等全部网具都扛上船后，再次燃放鞭炮，全体船员操起“捞鱼兜子”，做从海中捞鱼的动作，并唱捞鱼号子。

出海时还要杀猪饮酒，将猪心脏按船上的人数切瓣分食，取团结一心的寓意。日照一带渔民在出海时，要在船上插红旗、放鞭炮，并在水中转一圈后再回到原地，借海浪向岸上“点头”两次。

这些仪式的背后，是古时渔民对不可控的大海的敬畏。在没有气象预报的年代，他们靠观察天色、倾听海涛声预测天气，比如“三暗一明，从明处来风”“三明一暗，从暗处来风”“东边海响刮东风”等。

荣成有则谚语叫“数九有大雾，百日刮大风”。旧时，若是“三九”的第四日有大雾，渔民们便会在墙上做个记号，认为从这天数起的第一百日会有大风，不能出海。

1991年4月20日，荣成市举办首届渔民节。

海上丰收归来，仪式依然继续。按照日照风俗，大风船的五个舱有四个舱装满鱼时就算“重载”，这时要在大桅杆上挂红旗，俗称“插重旗”。捕白鳞鱼时，如果超过一万条，旗挂在大桅上；若只有七八千条，则挂在船尾处。

长岛渔民更直白，称在海上丰收为“发财了”，要在大桅上挂起一种特制的旗，名叫“吊子”。大丰收时，大、小桅顶都挂上，名为“挂双吊子”。岸上家人看见，即到海边迎接，称作“接海”。

此时，船主家要抬肥猪到庙里宰杀，称为“发财猪”。敬神后的猪抬回，依照习俗分食。猪头分给船老大，猪蹄分给二把头，猪尾巴带臀尖分给大师傅，猪下货留下备算账之日做菜用。余下的猪肉熬成大锅菜，请船上所有船员及家人到家吃饭。过去，船主会让伙计到街上请陌生人来家里吃饭，分享丰收喜悦。船家有种朴素的期待：请来的人越多，下一次丰收的希望也就越大。

古老的民俗印记，在今天的开海仪式上依然能看到。各地的渔民们穿着传统服饰，依循上香、敬酒、诵祭文、行叩拜古礼。

“海洋民俗除了对大自然的敬畏，还有沉淀于集体潜意识中的亲密感。渔家流淌着的图腾崇拜，不再是抽象难解的，而是鲜活的、美满的、可爱的。”民俗学者、鲁东大学副教授兰玲认为。

海洋文化老传统有新表达

每年开海之后，到岸渔获多，经常引发“报复性消费”，甚至出现抢购热潮。但今天的开海，已经和十年前、二十年前大不相同。

在岚山码头，电商博主王脉的手机直播架，就支在渔船停靠的岸边。四个月的休渔期里，他的线上店铺已经积累了大量预订单。“每年以刀鱼、鲅鱼、鱿鱼为主，”他说，“希望能够及时把货物交到客户手里。”

众多海洋民俗，在当代也有了许多新面貌。

机械化捕捞早已取代了人力拉网、摇橹、撑篷，岚山号子失去了它的实用功能，但并没有就此消亡。年逾七旬的岚山号子代表性传承人杨洪永，已经走进社区、学校等教学130余场。在普及的基础上，他进行了改良。“如今的演唱队，不仅保留了‘一人领、众人和’的原生态形式，还融入舞蹈编排与情景表演，更具观赏性。”

在开海仪式的舞台上，在“全国文艺大集”“村歌”展演的聚光灯下，岚山号子以一种新的方式继续存在。展演时，队员们以缆绳、渔网、船篙为道具，通过刚劲有力的肢体语言再现撒网、撑篙等劳作场景，将传统号子与现代生活图景融合，既展现了渔民战风斗浪的豪迈，也传递出新渔家生活的时代变迁。

日照山海天旅游度假区举办祭海仪式

其实，海洋号子在山东沿海地区普遍存在。比较复杂的是蓬莱的登州号子，整套号子由溜网号、上网号、拉锚号、摇橹号、撑篷号、紧橹号、上网小号、捞鱼号、拉网号、鲃鯅号、爬爬号11个部分组成，大致覆盖了当地渔业劳动的整个过程。

溜网号调式平稳缓慢，给人以优雅愉快之感；上网号调式沉重而跳跃，协调众伙计抬着沉重的渔网上坡下坡、走海滩、涉海水；撑篷号节奏多变，篷帆升至桅顶时以拖腔结束；爬爬号是唯一的“羽”调式渔歌，渔船返航时由船老大独唱，节奏跳跃，活泼风趣。虽然如今机械化操作已经压缩了许多环节，但号子完整保留了下来。它记录的是一种已经消逝的劳动方式，也是一种正在被重新发现的文化记忆。

谷雨祭海的传统也在演变。在荣成，今天的祭海仪式更多地与文旅活动结合，成为展示海洋文化的窗口。妇女们蒸的红枣大馍、塞进丈夫怀里的面白兔，这些曾经充满实用价值的习俗，如今成了游客眼中的非遗体验。

造船的“开光”仪式在一些地方依然保留，但船早已不是木帆船，而是钢铁外壳的现代化渔船。红公鸡的血依然要流过“船眼睛”，但“船眼睛”旁边可能是卫星导航和雷达显示屏。传统与现代在船头并置，形成一种奇特的张力。

天气预测更是如此。如今，手机上的气象预报精确到小时，渔民们不再需要在墙上做记号数日子。然而，谚语依然在渔村的老人口中流传，老人讲给孩子们听的，除了天气规律，还有人与大海博弈的动人故事。

对山东人来说，大海不只是地理概念，更是文化基因。开海也不只是渔业节点，而是关于敬畏、感恩与传承的年度仪式。当千船出港的浪花重新搅动沉寂的海面，那些刻在海风里的古老密码，也在这一刻被重新破译。

（大众新闻记者 张九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