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评｜算法无法重塑经典，时间可以

每隔一段时间，关于老剧、经典文学作品“翻红”或“翻车”的话题都会出现在热搜上，两种讨论都是对经典作品的重新解读。最新的两个关于经典作品的热搜，一个是说经典剧集《父母爱情》存在标签化农村女性的问题：剧中江德福的农村原配张桂兰只有一句没有多少信息含量的台词，关于她的所谓指责全部来自其他角色的“控诉”。另一个是根据荷马史诗故事改编的诺兰电影《奥德赛》，有知名学者说《奥德赛》的剧本写得“糟糕透顶”，影片塑造的奥德修斯失去了原著英雄的多样性。

此情此景，让我想到了过去数十年间对作家路遥的《人生》《平凡的世界》的讨论。14万字的中篇小说《人生》，是1981至1982年度全国优秀中篇小说；百万字的巨著《平凡的世界》，是1991年第三届茅盾文学奖获奖小说。在《人生》和《平凡的世界》从实力作品到经典作品的三四十年间，这两部小说以及由此衍生的影视作品，也有一个被不断解读的过程。

二十多年前，我曾经同多位师友讨论过两部作品孰优孰劣的话题，当时参与讨论的师友，目前好几位都是中国现当代文学领域的知名学者。当时我们谈到，《人生》和《平凡的世界》肯定是要进入中国文学史的重要作品，那么，就文学史上的意义而言，两者谁更重要？

在当时的观点看，就塑造典型人物形象和文学创作的开拓意义而言，中篇小说《人生》的文学史意义更为重要。彼时，《平凡的世界》虽然获得了茅盾文学奖，但在普通读者和学界的认识层面是存在割裂的。一方面，从上世纪九十年代至今的数十年间，《平凡的世界》获得了绝大多数普通读者的认可。另一方面，《平凡的世界》诞生在上世纪八十年代“先锋文学”的浪潮中，但它与“先锋文学”格格不入，其质朴甚至直白的文法被认为不够创新，对孙少平、孙兰香感情情节的设置过于理想化，也有观点认为，《平凡的世界》的人物塑造和对矛盾冲突的处理充满了浪漫主义。

尽管充满争议，但历经读者四十多年的选择，历经学界的不断解读，《平凡的世界》像《人生》一样成了经典。意大利作家卡尔维诺在其所著的《为什么读经典》一书中，阐述了经典的多重定义，他说，经典是那些你经常听人家说“我正在重读……”，而不是“我正在读……”的书。从这个意义上说，目前仍在被不同读者重读的《平凡的世界》，当然是经典的文学作品。

影视化是对经典文学作品再解读的重要形式，《人生》和《平凡的世界》的影视化过程，其实也走了不同的路径。中篇小说《人生》迄今共有两次影视化创作，包括1984年的电影版《人生》以及2023年的电视剧版《人生之路》。《平凡的世界》迄今也有两次电视剧化创作，包括1989年版14集的电视剧《平凡的世界》，以及2015年版56集的电视剧《平凡的世界》。在对原著的解读上，上世纪八十年代的电影《人生》和电视剧《平凡的世界》，基本都是遵循原著小说的；2015年版的剧集《平凡的世界》，在编剧和导演的表述中也是“95％遵循了原著”。对原著小说进行了较大改动甚至可以说是续写经典的，当数2023年版的剧集《人生之路》，其中最大的变动当数高双星顶替高加林到上海上了大学，高加林到上海当了记者，刘巧珍到上海开了面馆。

虽然进行了诸多改动，《人生之路》依然在精神内核上紧扣原著小说《人生》。剧集设置了陕北和上海两条叙事线，上海是原著小说中县城的延续，这让剧集的叙事时空更为广阔；高双星和高加林关于上学与择业的纠葛，体现了原著中关于人生抉择与成长的主题。路遥在小说《人生》的题记中引用了自己最推崇的作家柳青在《创业史》中的一段话，“人生的道路虽然漫长，但紧要处常常只有几步，特别是当人年轻的时候。”可以说，人生抉择与成长是小说《人生》的主题，电视剧《人生之路》虽然进行了许多扩展与续写，但人生抉择与成长的主题没有变，电视剧的这些改变，仍是对经典小说《人生》的合理解读。

回到热搜榜上的《父母爱情》和《奥德赛》。《父母爱情》中“被针对”的张桂兰，其实是文学创作中冰山理论的一部分。海明威关于文学创作有一段经典表述：“冰山之所以雄伟壮观，是因为它只有八分之一在水面上。”电视剧中对张桂兰命运的描述，其实是经典剧集《父母爱情》“水面上的八分之一”，那个更丰富的张桂兰的人物形象，本来属于《父母爱情》的那“八分之七”。一部经典的作品，必须详略得当，那个本来存在的“更丰富的张桂兰”被网友“发现”并成为热搜，只是算法认为这是一个“发现”，而并非主创人员不了解“那个更丰富的张桂兰”。

同样，流传了几千年的荷马史诗中的奥德修斯，其形象从来不是完全固定的，诺兰电影《奥德赛》中的奥德修斯只是“这一个奥德修斯”，“这一个奥德修斯”被指责，也是算法认为指责一个经典，更具“所谓的看点”。

是不是可以这样说，仅仅依靠那被发现的“八分之一”，经典就已经是经典了，它不是被算法重塑的。能让经典历久弥新的唯有时间，时间能发现经典更多的面，所以说，不要急，所有关于经典的指责都可以让它飞一会儿。

（曹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