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蛙鸣”再次响起:冠县蛤蟆嗡的“复活”之路
文化观察 | 2026-09-04 10:03:48 原创
蔡可心来源:大众新闻
八月,山东聊城冠县。送戏下乡的舞台搭在村口,台下坐满了人——抱着孩子摇蒲扇的、提着板凳赶来的、边打牌边跟着哼唱的,他们正沉浸在蛤蟆嗡的公益演出中。
65岁的梁云超坐在台侧,抱着一把琴,琴头雕着一只蛤蟆。这把经他改良的“二胡头”,是蛤蟆嗡的主奏乐器。琴弦一拉,嗡嗡的,像蛙鸣。
曲谱散落,会唱的人老了。蛤蟆嗡曾沉寂许多年,甚至差点消失。2018年,蛤蟆嗡被认定为全国唯一重新恢复的濒危剧种。从濒危到恢复,中间隔着的是梁云超的大半辈子。他4岁学唱,16岁拜师,几十年起落沉浮,从未真正离开这个剧种。十年前他刚回到冠县时,台下可没这么多观众,“不是不想看,是没人唱了。”
如今,二胡头的声音漫过观众席,嗡嗡的声响,像一百多年前逃荒艺人孙和顺初到冠县时第一次拉响它一样——粗犷、朴素又顽强。台下的观众换了一茬又一茬,但蛤蟆嗡还在,一村一年一场戏,送到村口,送到人前。

百年戏根
清末民初,逃荒艺人孙和顺从河北武安来到冠县桑阿镇,在魏辛庄破庙里安身。当地人听他唱得好,管他吃住,请他教戏。由于条件简陋,艺人就地取材,用椿树疙瘩做琴身、树枝做琴杆,制成独门弓弦乐器“二胡头”,弦子一拉,音质低沉浑厚,远听起来如同蛙鸣,便被戏称为“蛤蟆嗡”,后遂以此为名。
蛤蟆嗡由河北落腔传入山东,在流传中逐步吸收本地四根弦、河北梆子的某些声腔,结合当地方言形成。虽是民间小戏,但行当齐全,生旦净末丑皆有。传统剧目可连演五天不重样,《王子龙掉印》《蓝桥会》《吕蒙正赶斋》《老少换》《梁祝下山》等30余出戏流传至今。乐队分文场和武场。文场主奏“二胡头”,配二胡、笛、笙、三弦等;武场有板鼓、锣、钹、手锣、堂鼓等。唱腔属板式变化体,唱词多用七字对偶句,常夹杂“那个”“呀”等衬字。使用冠县方言,唱词里满是百姓口语,田间地头的气息扑面而来。
观众爱听,学戏的人便多了起来,后又请河北大名县的彰彩荣来教戏,渐渐形成民间戏班。1935年前后,桑阿镇苇园村的蛤蟆嗡班已经成为较有名气的民间戏班,有演员30多人。
新中国成立后,桑阿镇组建了专职蛤蟆嗡演出队。1959年,演出队带着文化站站长邱东山编剧、主演的小戏《故事出在棉鞋里》赴济南参加全省文艺调演,荣获一等奖,蛤蟆嗡从此崭露头角。同年,县里成立公立蛤蟆嗡剧团,经费由财政拨付,招收学员52人,学成后赴周边县市演出,大受欢迎。那是蛤蟆嗡最好的光景,在周边十里八乡出了名。剧团专业人员也在此期间对传统唱腔及伴奏进行了完善和创新。
好景不长,由于经济困难,剧团解散,后又随着老艺人相继离世,传承无人,剧种几乎断了根。此后几十年,哪怕直到今天,这个剧种再没有过专业公立院团。和梁云超同批学戏的二十多人,如今只剩一位弹三弦的老艺人仍和他搭档,其余人全部转行务农。
在冠县,知道蛤蟆嗡名字的人不少,但真正听过这种唱腔的人不多,很多人只是听父辈提起过。“亲耳听过蛤蟆嗡的人,寥寥无几。”梁云超说。

大戏立上舞台
和别的乡村艺人不同,梁云超演出时常穿着白衬衫、西装裤,脚踩一双白皮鞋。“这是咱自己的戏,”梁云超觉得,“不能让人看着马虎。”
冠县文化馆原馆长董凤岗是梁云超自幼的搭档,但董凤岗没有系统学习过蛤蟆嗡,只会一些基础唱腔。蛤蟆嗡传承最难的时候,“只剩下我们两人掌握。”文武场配乐、完整曲谱等内容全部记在梁云超的脑子里。后来整理曲谱时,两人坐在排练室里,梁云超唱一句,董凤岗记一句。唱腔怎么拐弯,板式怎么衔接,锣鼓点落在哪儿,这些技艺全靠口传心授,“演员不干了,曲子也就没了。”
1962年剧团解散后,以邱东山为首的桑阿镇文艺宣传队坚持编演蛤蟆嗡唱段、小戏,多次在汇演中获奖。改革开放后,《染毛驴》《老两口卖黄瓜》《争电脑》等小戏陆续搬上舞台。但传承至今,只有梁云超完整留存了全部唱腔、配乐和编曲。他出身戏曲世家,“各类乐器、唱腔学几遍就能掌握。”蛤蟆嗡的根源是武安落腔,梁云超曾专程前往武安学唢呐,熟练掌握了这套表演体系。蛤蟆嗡沉寂时,他跑江湖唱豫剧,奔走山东、河北、河南等地。“豫剧好找活儿,挣得也多。”但他心里依然装着蛤蟆嗡。
2005年,冠县文化局将蛤蟆嗡列入重点抢救项目。2008年,县文化馆创作系列短剧《武训》5部,再次将蛤蟆嗡推上舞台。2009年,蛤蟆嗡入选省级非遗名录。
抢救工作在推进,真正能让这门艺术延续下去的传承人,依然稀缺。2015年,国家一级编剧郭银慧创作了小戏剧本《三起轿》,以冠县抗日战争时期武工队智取炮楼的故事艺术加工而成。董凤岗、梁云超对唱腔进行了创作并组织乐队录音,演出后,该剧被评为山东省“纪念抗日战争胜利70周年”优秀展演剧目,戏响了,郭银慧却意识到,没有梁云超,下一部戏排不出来。而当时梁云超已在邯郸站稳脚跟,跑场子、带戏班,日子过得安稳。
郭银慧专门找到梁云超,“回来吧,一起把蛤蟆嗡救回来。”
梁云超犹豫过。回到冠县意味着从头开始,没有固定收入,没有排练场地,连住的地方都得自己想办法。但他还是回来了。“蛤蟆嗡是咱们自己的根,不能断。”
回到冠县,梁云超投入《武训舍情》的排练中。2015年,山东省艺术研究院和冠县人民政府结成战略合作伙伴,共同完成“齐鲁文化传承传播工程”重点课题项目——拯救濒危剧种蛤蟆嗡,并召开了《武训舍情》剧本的专家论证会。剧本由郭银慧、徐士瑞、任金光三位退休编剧三易其稿,又经数度修改。有时候灵感一来,郭银慧凌晨三四点还会爬起来奋笔疾书。省艺术研究院同时选派了导演、作曲、舞美、灯光等主创团队,周波、宋惠玲两位导演在“二度创作”中细致讲戏、亲身示范,演员们全力投入。承担演出任务的民营剧团创办人吕绍宏、石玉玲夫妇放下了所有商演,忙前忙后当起了剧组的“后勤部长”。
那也是梁云超压力最大的一段日子。《武训舍情》是蛤蟆嗡发展史上的第一台大戏,此前的蛤蟆嗡只演小戏,从没撑起过两个小时的完整舞台。一出小戏,一两个板式就够了,一台大戏,却要根据剧情里的喜怒哀乐匹配不同的唱腔和配乐。他白天排戏,夜里琢磨,闭眼想旋律,睁眼就接着干。董凤岗看在眼里:“黑着眼圈来排练,眼睛熬得通红,可一坐下张嘴就能唱。”
好在这一次,终于不只是他们两个人。各方力量涌来,大戏以惊人的速度立上舞台。首演结束,专家们评价“出乎预料的好”,时任中国戏曲学会副会长王安奎表示,抢救蛤蟆嗡这种濒危剧种,对满足群众文化需求、保护文化多样性很有意义。
2018年,原文化部发布全国地方戏曲剧种普查成果,蛤蟆嗡成为全国唯一重新恢复的剧种。
戏得一直唱下去
戏好听,但散场之后,能留下来的人不多。
蛤蟆嗡传承的困难之一,在于曲谱曾靠口口相传,能否传下去全凭记忆。于是,梁云超与董凤岗一起把经典剧目的台词和唱腔整理成纸质曲谱,并将其中的一部分捐赠给了国家戏剧博物馆留存。
谱子有了,谁来唱?愿意学蛤蟆嗡的年轻人几乎没有。黄焕敏39岁,已是剧团最年轻的演员。她十二三岁学戏,冬天五点起来踢腿下腰,练了很多年才站上舞台。但蛤蟆嗡演出场次有限,大部分时候她唱豫剧。梁云超招收的学徒多是亲友家的孩子,“不然没人愿意学”。年轻人外出务工收入更高,本地没有公办院团,缺乏资金招生,学徒就业难保障。
2017年,梁云超成立了民营剧团,专业从事蛤蟆嗡的演出和研学。由于蛤蟆嗡用冠县方言,腔弯和发音方式与豫剧不同,演员转型花了数年。“刚接触时感觉唱不成,学了一两年才能把握其中的味道。”黄焕敏说。
县里的文化下乡演出会拆分给多家团体,场次分散,没有一家能仅仅靠这个养活自己。因此,梁云超的剧团主要靠豫剧商演盈利,接庙会、寿宴、庆典的单子,贴补蛤蟆嗡的排练和演出费用。某种程度上可以说,“靠豫剧来养活蛤蟆嗡。”
困难在被逐步解决。据冠县文化馆馆长董凤成介绍,“2021年以来,省、市、县财政统筹资金精准投向非遗保护、公共文化服务等核心领域,并安排专项资金扶持濒危剧种蛤蟆嗡等项目,支持技艺研发与剧目创作,蛤蟆嗡每年开展公益演出100余场。”如今,梁云超的剧团每年至少出一部新戏,日常演出已成常态。今年又在筹备新戏《十八里相送》,刚刚完成了场景和唱腔设计。从最初的无人问津,到现在台下有人认出阔别多年的蛤蟆嗡,剧团的人也越来越有信心。
“我这辈子就盼着这戏一直有人唱,”梁云超说,“人会走,但戏得留下来。”
(大众新闻记者 蔡可心 实习生 夏歆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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