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家大事|烟火深处是家国
“小家大事”主题征文 蔡继钗 2026-09-09 10:00:00原创

我出生在七十年代末,昌邑县城以南七八里地的一个普通村子。
那时候村里还有地,大伙儿都种着,日子过得差不多——差不多的穷,差不多的紧巴。刻在我心底深处的烟火记忆,藏在两代人的馒头里:大人们啃的馒头掺着粗面,发黄发硬,掉在桌上都不带碎的;而我们小孩子吃的,已经是纯白面的细馒头。母亲说:“大人怎么都好说,孩子正长身体,得吃好点儿。”这句话,伴我走过了多年的光阴。
那时,大多数人家守着几亩地过日子,觉得天经地义。但我父母不一样,他们心里好像总憋着一股劲儿,觉得日子不该只是这样。
弄潮
第一次“试水”,是八十年代初。那时候肉是奢侈品,好多人家逢年过节才能吃顿肉,冻肉是主要的肉食来源。父亲打听到县城肉联厂能批发冻肉,比集上卖的便宜不少,就跟母亲商量:“我去进点货,赶集卖卖试试。”母亲二话没说,把家里攒了半年的钱交到他手上。从此每逢集日,天不亮父亲就骑着自行车出门,回来时后座上码着冻得硬邦邦的肉块,盖着厚棉被。我跟着去过集市一次,站在肉案子旁边帮母亲看秤,冻得小手通红,母亲往我手里塞个热乎的烧饼:“吃吧,等你长大就懂了,挣钱不丢人。”
后来父亲又跟人去渤海滩贩盐。家里没有别的交通工具,只有一辆二八大杠。大冬天,在冰天雪地里载着盐经常滑倒,滑倒后再爬起来继续走,母亲的叙述里甚至有一次被人卸走了一个后轮。盐碱滩上,风大日头毒,一趟下来人黑一圈。但父亲说:“苦归苦,一趟挣的钱顶在地里忙活大半个月。”渐渐地,家里的日子活泛了,添了电视机,换了新自行车,过年还能扯上几块好看的布给我做新衣裳。村里人开始说:“老姜家两口子,能折腾。”
拓路
真正让家里翻身的,是我七八岁那年。父亲在县城盘下一间门面开餐馆。那时候县城里的餐馆掰着手指头都数得过来。父亲掌勺,母亲跑堂,我放学后就趴在角落的桌子上写作业,闻着后厨飘出来的葱姜爆锅香,一边咽口水一边算数学题。餐馆的活计没日没夜,我经常在收银台后面的长条凳上睡着了,被母亲抱到里间小床时,迷迷糊糊听见她跟父亲说:“最近生意不错,照这样下去,咱家很快就能成万元户。”
“万元户”,那时候是了不得的词。我家真成了。
餐馆一开就是十几年。我看着县城一天天变样:路宽了,楼高了,街上跑的汽车多了,下馆子的人也从稀罕变得平常。但到了九十年代中后期,县城餐馆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来,生意慢慢不如从前了。父亲抽了两宿烟,第三天早上跟母亲说:“咱不能死守着,得转。”
转什么?他看上了种子生意。父亲跑了周边好几个县的农科所,跟技术员学辨别种子的纯度、发芽率,把临街的铺面改成了种子店。一开始没人信他:一个开饭馆的懂什么种子?父亲不急,谁来店里都耐心讲:哪种玉米抗旱,哪种小麦抗倒伏,哪种蔬菜种子适合什么时候播种……他还自己包了一小块地做试种,收成好了再推荐给乡亲。慢慢地口碑传开了,十里八村的人都来我家买种子。后来规模扩大,除了从外地进货,最主要的是把昌邑当地大量种植的香菜、菠菜、茼蒿等种子销往全国各地。每到夏天,当地就聚集了来自全国各地的客户,在当时也是一种盛况。
1998年,笔者随母亲赴北京参加种子交易会
扎根
种子店干了几年,父亲又闲不住了。
那年秋天,父母回村,在镇上租了块地皮,开始干养殖,先是养狐狸,后又加上水貂。那些年特别时兴狐狸毛领、貂皮大衣,行情好的时候,买家自己开着车来收皮,整张整张的狐狸皮摆在院子里,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但父亲最得意的还不是卖皮,因为他养得用心,手里的狐狸比别家的大一圈,毛色均匀厚实,好多客户专程找上门,愿意出高价买他的狐狸当种狐,回去繁殖后代。“你爹养的东西,就是好。”他摸着我的脑袋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这么多年奔波下来积攒的所有底气和自豪感。
我就是在这些起起落落里长大的。从冻肉到海盐,从餐馆到种子,再到水貂和狐狸,我家几乎踩准了每一个时代的鼓点。他们的一生都在折腾,一生都在跟时代赛跑。他们没读过多少书,却说出了让我记一辈子的话:“日子是干出来的,不是等出来的。国家把路修宽了,你得自己迈开腿走。”
传薪
大学毕业后,我回到县城中学教书。报到那天,我骑着自行车沿着那条从村子通往县城的路走——它早就不是当年的土路了,柏油路又宽又平,路边盖满了二层小楼。我在父母曾经赶集卖肉的集贸市场旧址停了一会儿,那里如今已是商业街,人来人往。
站上讲台二十余年,每带新班,我都会给孩子们讲讲我的故事:掺粗面的馒头和白面馒头,冷藏厂的冻肉和渤海滩的盐,那间飘着葱花味的餐馆,摆满种子的铺子,还有养殖场里那一排排铁笼子。我告诉他们:“你们回去问问自己的爷爷奶奶、爸爸妈妈,他们肯定也有一箩筐这样的故事。咱们这个国家,就是从这些故事里一步步走过来的。”
去年教师节,一个已经工作的学生回来看我,说:“老师,你讲你家故事的时候,我觉得历史书上那些话都活了。”
我笑了。我想起父母那一辈人的一生:国家每放开一步,他们就跟着迈出一步;政策宽一寸,他们的日子就进一尺。他们用最朴素的勤劳和坚韧,把小日子过成了大历史。而我能做的,就是把这些烟火深处的岁月,变成三尺讲台上的养料,让更多孩子知道:他们脚下的路,是无数个小家一步步踩出来的;他们头顶的天,是这个大国一砖一瓦撑起来的。
都说“家是最小国,国是千万家”。以前我对这句话理解不深,直到自己把父母的半生从头到尾回望了一遍,才真正琢磨出其中的分量:那些凌晨出摊的自行车印、盐碱滩上被风吹干的汗、餐馆后厨彻夜不熄的灶火、种子袋上工工整整的标价,还有狐狸笼前父亲弯腰喂食的背影……它们看上去那么寻常,寻常到每一个中国家庭都能找出相似的画面,可正是这千千万万个“寻常”,在时间的炉灶里慢慢熬煮,才熬出了今天这片土地的滚烫与丰饶。
所谓“小家大事”,从来不是一个人的传奇,而是一代人的集体记忆。那些掺着粗面的馒头和纯白面的馒头,那些冻得硬邦邦的肉块和盐碱滩上的烈日,那间烟熏火燎的餐馆和铁笼子里的狐狸,都是这个国家往前走时最真实的脚步声。
烟火深处,岁月长存。父亲那一辈人用双脚踩出来的路,我会站在讲台上,用手指给更多的孩子看。这条路,还长着呢。
(作者:姜晓玲 山东省昌邑市凤鸣学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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