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河观澜|卢世㴶和他的朋友圈
齐鲁晚报·齐鲁壹点客户端 魏巍-德州 2026-09-04 10:46:29原创

卢世㴶和他的朋友圈
从尊水园、杜诗研究、与名士交游看一位德州学者的精神世界
□李金奎
明末清初,德州城西门内以北的城墙下有一处尊水园。说是园,其实并不铺张,占地不过3亩,古朴典雅,庭院清幽。当世名儒钱谦益、刘荣嗣、王永吉、龚鼎孳、侯恪、熊文举以及德州籍名士程泰、程先贞、谢陞、谢陛、赵其星、李源等南来北往的文人雅士常会于此,尊水园一时成为德州文人与当世名儒交流论学的中心。园主人卢世㴶博学多才、风雅洒脱、慷慨好客,在士大夫中享有极高的声望。他自嘲曰:“赋性驳杂,放于酒,淫于书,泛滥于朋友”。在这所不过十余间平房的园子里,常有三五文友,倦了把酒吟对,醒来高谈阔论,或赏景赋诗,或秉烛夜读......这样一幅画面,比较接近卢世㴶致仕后的生活:他做过官,经历过乱世,也曾置身漕运与朝政之中,但真正使他留名后世的,是诗,是书,是朋友,也是他在时代巨变中不曾丢掉的真性情。
卢世㴶,字德水,一字紫房,晚号南村病叟,明万历十六年(1588)生,清顺治十年(1653)卒。卢氏在他以前已经进入科举仕宦阶层:曾祖卢宗哲为嘉靖进士。天启五年(1625),卢世㴶登进士第,先后任户部主事、礼部官员、监察御史,并承担漕运事务。其时久旱河涸、盗贼滋扰,漕务弊端丛生,他接连上疏陈说积弊,史料称其奏疏多获采纳。
这段仕宦经历很重要。后人容易只记住卢世㴶的诗、酒、藏书和隐居,仿佛他是一位与现实无涉的名士。其实,他既有文人的洒脱不羁,也有传统士大夫“经世”的一面。面对漕运,他关心的是河道、粮运和制度积弊;退归乡里之后,他把主要精力转入读书著述。明清鼎革后,清廷曾以原官征召,他以病辞去。为官道路至此中断,尊水园却真正成为他与南北文人雅集的精神家园。
一本《杜诗胥抄》,牵出海内知己
卢世㴶诗崇杜甫,被公认为研杜大家。曾自述读杜诗“四十馀遍”,其著《读杜私言》,体现了他的论杜见解,比如提出杜甫是“千古大侠”、性格“笔端有胆,眼底无人”等观点,与历来“温柔敦厚”的定论大异其趣,颇有锋芒。清初诗坛领袖王士禛论历代杜诗笺注,写下“杜家笺传太纷挐,虞赵诸贤尽守株。苦为《南华》寻向郭,前唯山谷后钱卢”。将黄庭坚、钱谦益、卢世㴶比肩并列为杜诗学史上三大关键人物,足见卢世㴶的学术地位。
崇祯七年(1634),尊水园刻成《杜诗胥抄》,除十五卷正文外,还有《赠言》《大凡》《馀论》等。有意思的是,《杜诗胥抄》并不是卢世㴶一部孤零零的个人著作。书后的“知己赠言”保存了刘荣嗣、陈以闻、钱希忠、王瑞符、沈嘉、周承芳、程泰、钱谦益等海内名士的序、记和赠诗。一本书后面站着一群人,可见卢世㴶的朋友圈之大,分量之足。
钱谦益是这个朋友圈中名气最大的人物之一。在那个朝代更迭的年代,尽管他其降清仕清的选择被后世争议极大,与柳如是的爱情故事和"水太冷"典故也广为流传,但他在当时学界确实是一个大儒、泰山北斗级的人物。他万历三十八年(1610)中探花,是明末清初散文家、诗人、文坛领袖。他的《杜诗笺注》以“以史证诗”著称,在杜诗学史上影响深远。他曾于明崇祯十年(1637)遭诬陷入京受讯和清顺治初年获释两度逗留德州,卢世㴶不避嫌、不畏权,盛情接待。南北名士闻讯而来,卢钱之会成了南北学界的交流盛会。钱谦益对卢世㴶研究杜诗大加推崇,评价其“奋起而昌杜氏之业,其殆将箴宋、元之膏盲,起今人之废疾,使三千年后,焕然复见古人之总萃乎!”钱、卢之间的交往,不是后人根据名气拼接出来的。卢世㴶看到钱谦益《读杜诗寄卢小笺》后,用“翘首望东南,饿渴通梦寐”和“吾师吾食乎,何日笑相视”诗句,更形象地表达了对钱谦益的景仰及期盼相见之情。钱谦益在《得卢德水宿迁书却寄六十四韵》诗中回忆两人相见,表示对卢世㴶“于兹见伟人,执手向寥廓”的景仰之情和“我欲倾百觚,君已醉三爵”的酣畅淋漓。这种往来酬答,说明两人的关系早已超过普通的礼貌唱和。
北方名儒刘荣嗣是卢世㴶较早结识的重要前辈。天启三年(1623),尚未中进士的卢世㴶曾到曲周拜访刘荣嗣,在此盘桓数月,受益颇深。刘荣嗣字敬仲,曲周人,万历四十四年(1616)进士,后来官至工部尚书、兼右副都御史、总督河道,有《半舫集》传世。卢世㴶在《刻刘随州诗钞书序》中写道:“敬仲教我诵读(杜)子美......”,《杜诗胥抄》又有刘荣嗣赠言。刘荣嗣也常常将新作寄与卢世㴶分享交流,卢世㴶也以诗唱和:“快雪明灯夜,观君七字诗,苍森惊杜甫,清润醉王维......”从卢刘二人的书信往来看,二人交游远远超出了和诗论道的诗友关系,还涉及个人生活的方方面面,如对卢世㴶嗜酒善交、洪量豪饮,刘荣嗣致书劝其戒酒:“千里传书惟戒酒”,卢世㴶非常感激。可以说刘荣嗣是他青年时期极重要的诗学前辈和师友。
江南名卿王永吉与卢世㴶为同榜进士,在京时“两寓比邻”、为同年挚友。王永吉后来在明代官至蓟辽总督,入清以后又历任兵部尚书、左都御史、秘书院大学士、国史院大学士,并领吏部尚书,是当时中央政坛的重要人物。可是在他为卢世㴶写的文字里,官场身份退到了后面。戊子年(1648),两人在德州重逢,日出而饮,日落而罢,临别相拥大哭。多年后卢世㴶去世,王永吉亲书《墓志》,落笔感叹:“心裂肠摧,不能自己......茫茫海内,心知何人?”。一个位至大学士的人,为一位退居乡里的旧友写下这样的文字,最能说明他们之间的情分。
为什么这些人愿意和他做朋友
把钱谦益、刘荣嗣、王永吉放在一起,会发现一个有意思的事实:他们与卢世㴶的关系,并不建立在同一种身份上。有人是文坛领袖,有人是诗学前辈,有人是科场同年;他们后来的人生道路也并不一致。若只用“政治同道”或“同乡关系”来解释,这个朋友圈是解释不通的。
答案首先在学问。卢世㴶能够与当时一流文人讨论杜诗,不靠社交姿态,而靠长年累月的阅读。他一生抄书极勤。《尊水园集略》留下长长的抄书目录,从《庄子》《战国策》到唐宋诗文、书画著录、文献目录,横跨经史子集。后来学者研究山东藏书家时注意到,卢世㴶几乎自少至老、居家服官,无时不以读书抄书为课。这样的底子,使他面对名满天下的钱谦益时,不只是一个仰慕者,而是能够畅所欲言的文坛知己、学术同道。
答案更在性情。德州本地著名学者程先贞与卢世㴶感情最笃,亦师亦友。在卢世㴶文集—-《尊水园集略》中,收录了卢世㴶答赠程先贞诗二十余首。程先贞为卢世㴶所作行状中有一句极传神的话:凡与他交往的人,“皆以为卢公爱己”。这几个字几乎可以成为理解卢世㴶朋友圈的钥匙。一个人让别人觉得自己被看见、被尊重,远比会说漂亮话更难。史料还记载他饮酒“不论贤愚贵贱”,来往者不只士大夫,也有游侠、僧道、方士和形形色色的民间人物。卢世㴶不是没有自己的价值判断,而是不习惯先按地位给人分类。
这种“真”也体现在他对名声的态度上。德州籍诗文大家田雯说他性情简易疏宕,不肯靠标榜求名于世。明末士林党争激烈,结社、标榜、门户之见往往与声名相伴;卢世㴶当然不可能完全脱离时代,却明显厌恶把交游变成名利工具。于是,一个看似矛盾的现象出现了:他不热衷经营名声,名士反而愿意接近他;他退居德州,朋友圈却不仅没有因此缩小,反而越来越大。
更值得注意的是,友谊并没有被后来的政治标签彻底切断。钱谦益、王永吉入清后都曾任职,卢世㴶则辞却征召。如果把明清之际人物简单分成几个道德阵营,很容易把真实关系写得扁平。事实上,旧日的诗书往还、同年情谊和相互理解仍然存在。卢世㴶的朋友圈最可贵之处,也正在这里:它不是一个所有人都作出相同选择的小集团,而是一张由学问、信任和长期情感维系的关系网。
朋友保存了他的文章,也把德州连向更大的文化世界
卢世㴶去世以后,朋友和后学开始替他做另一件事:保存他。王永吉写墓志,德州本土学者程先贞为其整理行状;程先贞、赵其星、李源等人又参与搜辑整理卢世㴶遗文并作序,使《尊水园集略》得以流传。今天我们能够知道他读过什么、与谁通信、怎样评诗、怎样写朋友,很大程度上正因为这些人没有让散落的文字随主人一起消失。所谓“朋友圈”,到这时已经不只是生前交往,也成为身后记忆的保存机制。
这张关系网之所以能在德州形成,也与城市本身有关。明清时期的德州是京杭大运河上的南北枢纽,地方志概括其“车舟所会,名士所经”。漕运把官员、士人和书籍不断送到这里。交通可以让“天涯沦落人”相逢,却不能自动生成文化;真正把偶然经过变成长期联系的,是当地能够接得住这些人和这些书的文化主体。卢世㴶和尊水园,正是这样的节点。
尊水园本身的命运很能说明问题。卢世㴶去世近三十年后的康熙二十一年(1682),卢氏后裔通过乡贤谢重辉做中,将尊水园卖给德州诗人、官员田雯。田雯将其略加修缮,易名“山姜书屋”。康熙四十一年(1702),康熙南巡途经德州,驻跸于此,并题“寒绿堂”匾额。一个晚明士人的私人读书园,经过另一代德州文人的经营,成为了德州这座运河名城的文化名片。
从卢氏家风到德州文脉
虽说德州卢氏并不是从卢世㴶开始才成为世家,但若从家族文化而不是官位谱系看,卢世㴶确实是一个很重要的承前启后者。卢氏原有的“读书—科举—仕宦”传统,在他这里被明显扩展为“读书—藏书—抄书—刻书—著述”。他不是只把读书当作进入仕途的工具,而把读书本身变成了一种生活。到了清中期,后辈卢见曾又成为著名官员、文学家和藏书家,两任两淮盐运使,在东南文坛具有很大号召力,并延揽惠栋、戴震、卢文弨等学者校勘刊刻典籍。雅雨堂的刻书事业,与早先尊水园的读书、抄书、刻书当然不能简单画成一条直接因果线,但二者放在同一家族的长时段历史中,仍能看见一种鲜明而稳定的崇文传统。
之后,卢见曾之孙卢荫溥历任六部尚书、军机大臣、体仁阁大学士,卢庆伦又任武英殿纂修、国史馆总纂、文渊阁校理等职。一个家族可以凭一次科举兴起,却很难仅凭一次幸运延续数百年。真正支撑它的,是教育方式、阅读习惯、家族记忆以及对文化声望的持续珍视。
对德州而言,卢世㴶留下的东西很难用官阶衡量。他把一座运河城市与明末江南文坛、燕赵诗学和中央士大夫网络联系起来;他的著述使德州在明清杜诗学史上留下坐标;他的朋友和后学又把这种文化关系延续下去。尊水园从卢世㴶到田雯的传承,更使个人书斋进入德州这座城市的文化记忆。
今天谈卢世㴶的“朋友圈”,最不应该做的,是把它写成一张名人名单。认识钱谦益、刘荣嗣、王永吉等当然能说明他的交游层次,但真正值得追问的是:为什么这些人愿意与他长期往来,为什么在他退居乡里以后仍书信诗文频频相通,为什么他去世以后还有人替他写、替他编、替他保存?
答案最后仍回到卢世㴶本人:有足以与人切磋的学问,有不以贵贱论人的胸襟,也有让朋友感到被尊重的真诚。一个人的朋友圈,归根到底是他人格投下的影子。三百多年过去,尊水园旧迹几经变迁,许多当年的杯酒诗篇也已散佚,但从《杜诗胥抄》到《尊水园集略》,从钱谦益的长诗到王永吉的墓志,从卢氏家学到德州运河文脉,那张由书籍、友谊和城市共同织成的网仍然可以辨认。它不是一幅供人炫耀的“名人合影”,而是一张明清之际真实而有温度的文化交通图。
(作者单位为德州市德城区委宣传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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