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苑论剑|电影《空枪》:较量

观文 |  2026-09-04 14:11: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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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延导演的首部犯罪类型片《空枪》参考了上世纪末多起大案,将背景设定于上世纪90年代初的香江之滨,打工仔万梓强(朱一龙饰)与空姐骆嘉苑(卫诗雅饰)联手作案,从此陷入与富商陈辉延(梁家辉饰)的角力旋涡。与此同时,内地警察亓宏刚(檀健次饰)与香港警方联手追查,正邪较量一触即发。影片在警匪对峙的紧张节奏中,深入探寻了人性深处的欲望与抉择。

虚无的空枪

文|齐瑞嵩

影片《空枪》拥有豆瓣7.1分的高开分,同时也得到了“模仿秀式的伪港片”的负面评价,造成这一困境的根本原因在于,创作者努力还原了港片的外壳,却未能赋予其相匹配的灵魂。

影片有一个比较大的缺憾,在于女性角色的情感性缺失。影片中的女性角色骆嘉苑承担了十分重要的戏剧功能,她帮助万梓强团伙在香港崭露头角,实现潮州小伙到香港大佬转身的第一步。随着这一阶段的叙事结束,骆嘉苑的戏剧功能开始缺失,与之相伴的则是情感功能的完全缺位。为了弥补这一失衡,片中还塑造了另一角色关苏辰,但与万梓强之间并未产生应有的警匪冲突。可以想象到,导演原意是让关苏辰承担过渡作用,但效果甚微,也就导致了关苏辰这一角色的尴尬地位。这也并非孤证,片中另一女性角色李慧茹更是如此,相比于前两者,李慧茹与荣哥的情感缺失更为彻底,甚至在荣哥毫无消息时,果决地登上飞机,远走高飞。

影片叙事过于依赖“宿命论”,让影片的叙事成色不断降低。万梓强第一次抢劫过后,宿命论第一次介入,万梓强深信这是“老天的庇佑”。宿命论赋予了万梓强极大的人格魅力,使角色合理地迅速成长,同时也放弃了这个角色自身应有的戏剧色彩,将整部电影的叙事根基立足于玄之又玄的“宿命”之上,最终呈现为一种叙事上的投机取巧。俄罗斯轮盘赌局奠定了万梓强“被老天眷顾”的信念基础,但这一信念的建立本身存在一个内部矛盾:如果一切都是宿命,那么人物的自由意志和道德选择便失去了意义;如果宿命可以被偶然推翻,那么宿命本身就不再具有叙事合法性。影片试图在“命由我作,福自己求”与“俄罗斯轮盘”的随机性之间建立张力,但最终未能给出令人信服的答案。万梓强的毁灭究竟是宿命的必然还是选择的后果?影片模棱两可。当创作者将人物的全部行为动机寄托于一个玄学概念时,叙事的根基便已经松动了。

《空枪》试图在传统警匪片的框架内完成一次超越,但它对暴力美学的借用停留在表面,对女性角色的处理延续了类型片的习惯,对宿命论的运用则让叙事完全失衡。当一部影片将所有赌注押在一把空枪之上时,它射向的只能是虚无。

(作者为山东艺术学院传媒学院硕士研究生)

人性的较量

文|宋明海

电影《空枪》由韩延执导,朱一龙、檀健次、梁家辉、卫诗雅、惠英红等实力派演员出演,影片讲述了上世纪90年代初打工仔万梓强为出人头地赴港,在一次次犯罪成功后滑入疯狂旋涡直至自我毁灭的故事。影片长达两小时四十分钟,却在强烈的戏剧冲突中丝毫不显冗长。影片的力量,主要来自角色塑造中对于共情边界的把握。

影片的主要篇幅从万梓强的视角切入。观众在相当长的时间里不自觉地站到了万梓强的角度去看待事件,这种角度在三个层面上逐步建立。

第一层是劫富济贫的义理逻辑。这一判断并非全无道理,影片也确实部分呈现了陈辉延父子伪善的面目和不堪的手段。而在万梓强绑架勒索成功后,一行人乘坐直升机撒钱,这个极具戏剧性的场面带有某种狂欢色彩。但观众很快就意识到,撒钱并不能真正改变什么,它更像一场情绪性的宣泄。万梓强的义理逻辑在情感上成立,在实践中却迅速走向虚无。

第二层是兄弟情谊的朴素重量。当万梓强得知自己的兄弟被荣哥和荣果叔绑架,被折磨的阿书和花桥在电话那头拼命叫,让他赶紧逃跑,万梓强没有选择携款逃离,而是只身赴会。他的这个决定放弃了理性的利益计算,而是呈现出一种把兄弟性命置于自身安危之上的义气。而当万梓强被黑社会折磨得面目全非时,又是兄弟哑狗冒死前来相救。影片把这段兄弟情拍得极为惨烈,没有刻意渲染悲壮,却让观众感受到某种以命相托的情感强度。

此外,万梓强一路拼杀,最不能忍受的就是被人俯视。他出人头地的欲望背后,是一种极其敏感的自尊。影片中赛马场一段集中展现了这种自尊下的敏感,万梓强本是想上楼拜会结识陈辉延,结果却被对方当作服务员,用20元港币的小费羞辱了,这为万梓强铤而走险要两个亿的赎金埋下了伏笔。万梓强需要不断用胜利来证明自己已经摆脱了从前的处境,但每一次胜利都在把他推向更深的失控。

影片最终,万梓强被法律制裁,这个结局本身就是对共情边界最好的标注。观众能够在影片中看清他的犯罪动机,同时又能够明确辨识其行为的错误本质。

影片没有用死亡来“美化”万梓强,也没有用简单的胜利来终结他的故事。观众走出影院时,既感到正义得到伸张的安定,又无法轻易将万梓强从记忆中抹去。这种观影体验本身,就是影片对复杂人性最诚实的表达。

(作者为山东艺术学院传媒学院硕士研究生)

类型野心下的文本困境

文|孟子涵

《空枪》口碑出现两极分化,根源在于影片在商业视听奇观之外,未能妥善处理叙事架构、人物塑造与主题表达之间的内在关联。

从类型叙事的基本逻辑来看,160分钟的犯罪题材电影,本应有充裕的叙事时长展开三幕式的叙事框架,通过叙事空间完成人物动机铺垫和人物心理链条搭建。影片开场,万梓强接受海关审查的段落将交错的镜头组接,本意在于制造紧绷的悬疑氛围,但镜头之间缺少有效的信息递进,重复的视听对人物刻画与情节推进几乎没有增益,刻意拉长的剪辑节奏反而导致叙事拖沓。《空枪》在叙事层面走上了偏向奇观堆叠的路线,开场十分钟之内便铺陈劫案背景,后续接连抛出抢金店、劫运钞车、直升机撒钱等强冲突场面,依靠快切剪辑不断制造感官刺激。这种剪辑逻辑把本应用于人物心理刻画的叙事时间,大量让渡给感官化的犯罪场面。万梓强与陈辉延的恩怨纠葛是全片核心叙事驱动力,二者的宿敌关系本应贯穿故事,影片却迟迟不解释,直到临近结尾才借助倒叙仓促解释菠萝油、海报等意象的由来。这种处理更像是编剧为填补叙事缺口采取的补救手段,难以形成人物命运交织的宿命感,也直接造成男主角动机模糊。

叙事之外,影片的人物塑造同样暴露出明显缺陷,问题更多集中于配角与女性角色的处理上。卫诗雅饰演的空姐骆嘉苑,深度参与万梓强的重大劫案,又与其结成夫妻,是影片关键人物,本应承担起重要的情感叙事功能。但在影片中,该角色的全部行动始终依附于男主角的人生轨迹,缺少内心维度,更像一个用来见证、推动男主角堕落的叙事工具,没有建立属于自身的欲望诉求与道德困境。香港警探关苏辰在劫案段落率先捕捉到万梓强的破绽,一度建立起敏锐、果敢的警探形象,叙事明显为其铺垫了警匪博弈戏剧空间,观众期待该人物能够持续介入警匪对峙,形成多层次的正邪对抗。但在后续叙事推进中,这一角色迅速边缘化,前期铺垫的人物特质未能进一步延伸,最终仅承担传递菠萝油这一符号道具的浅层功能。同时惠英红、倪大红等一众实力派演员所饰演的配角同样遭遇相似的问题,角色短暂登场后便彻底退场,人物出场缺乏后续叙事落点,出场意义模糊不清。

《空枪》拥有一定的创作野心,工业层面的执行能力也值得肯定,但文本完成度没能匹配影片的体量与阵容。它也为商业类型电影创作提供了一份参照,如何在商业片中平衡视听冲击和文本厚度,依旧需要更加精细成熟的叙事策略。

(作者为山东艺术学院传媒学院硕士研究生)

责任编辑:曲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