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澜丨老咱(zen)
大众新闻·半岛新闻 2026-09-05 14: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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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一位小学同学,不便透露其姓名。他自幼口吃,每逢与人发生争执,嘴里只是不停地“咱,咱,咱……”,越喊越急,越急声音越高,半句道理也说不出来。鉴于此,我就冒昧地称他“老咱”吧。
小学四年级开学那天,班里来了几名留级生。其中一人中等个子,黑干消瘦,脖颈上两根粗壮的青筋,托着一张黑得发亮的圆脸蛋——恰似火钳上面夹了一颗煤球,这便是我要说的“老咱”。
教我们四年级的是本村的孙老师,五十六七岁,头发已然花白。看着温文尔雅,管教起学生来,却是格外厉害,动不动就是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凡是他教过的学生,几乎没有不挨他打的。他打学生惯用拳头往胸口上撴,一拳下去,人便是一个趔趄,直到打出教室方才罢休。机灵些的学生,借着踉跄的势头故意多退几步,还能少挨几拳;性子犟一些的便硬挺着,免不了多受些苦头。“老咱”便是这为数不多的犟学生中的一个。
记得开学不久,我们开始学习珠算。大约练习了两周时间,便要进行珠算加减法考试。孙老师报数,同学们噼里啪啦拨动算盘,可总有几个同学算不对。这一回孙老师倒是没有当场发火,只是放学时把这几个人留了下来。我们几个胆子大的同学,偷偷趴在窗台上看热闹。孙老师没有再出题报数,只叫他们背诵、演练小九九。小九九大家早已练过无数遍,想来孙老师也是急着回家吃饭,无意过多为难他们。果不其然,没过多久,就有几名同学笑嘻嘻地走出教室,唯独“老咱”还留在里面。我们上前问他们怎么出来得这样快,有人得意地低声念叨:“小九九还不简单吗,七九六十三,一千零俩砖嘛,摆上就是。‘老咱’这人太死性,怕是又要挨揍了。”话音未落,教室里一迭声的“咱,咱……”响了起来。紧接着,好似一包袱黑炭被甩了出来,吓了我们一跳。定睛一看,却不是黑炭,一件打了许多补丁的白小褂里,裹着的是黑黑瘦瘦的“老咱”。跟出来的孙老师怒气冲冲,指着挣扎着想爬起来的“老咱”喝道:“榆木脑袋,不可教也。”说罢背过双手,头也不回地回家去了。老咱没有哭,我从来没见过他哭,嘴里依旧“咱,咱,咱……”个不停,一声高过一声。两条像蛐蟮一般凸起的脖青筋,随着他的呼喊,越绷越粗。
时隔不久,一天下午的语文课。刚上课,“老咱”就被叫到黑板跟前。孙老师戴上老花镜,拿起他的作业本:“我问你,你用‘舍不得’造的这是什么句子——‘我舅给我买了一根找,我真舍不得找’,你找个什么?”大约是往日的火气未消,新的气恼又涌了上来,不等“老咱”分辩,早一拳就将他撴了个趔趄。“老咱”努力站稳身子,嘴里“咱,咱,咱……”想要辩解。孙老师紧跟着又是一拳:“谁跟你是咱?”一拳接着一拳,直把“老咱”打到教室门口。“老咱”靠在门板上,挣扎着站直了,“咱,咱,咱”的呼喊愈发急促高亢。孙老师也涨红了脸,捞起教鞭,按住他梗着的脑袋,朝着后脖颈接二连三地就打起来,直到教鞭断作两截方才罢手。课后,一个高个子留级生说:“能怨我吗?早上他问我‘扎腰带’三个字怎么写,我只会写一个‘扎’字,就写给了他。谁知道我把‘扎’和‘找’给弄混了。可他就不会再问问别人?就这么空着两个字交上去了,不打他打谁?”唉,“老咱”就是这样,心里有话说不出,偏偏又认死理。别的孩子挨上两下,顺势跑出教室,乐得在外边游荡一阵,等老师火气消散,下一节课,事情也就烟消云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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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两家分属不同的生产队,住处相隔较远,平日里来往不多。不过四年级下学期,我实实在在和他打了一架。记得是暮春时节,一个暖洋洋的下午,打架的缘由如今已经记不真切,或许是学他口吃,又或是喊了他“老找”——自那次用“舍不得”造句后,他便得了这个外号,总之是我惹恼了他,两个人当即撕扯到一起。常言道,看热闹的不怕事大,一见有人打架,全班同学立刻围拢过来,起哄架秧子,唯恐天下不乱。打架就是这样,围观的人越多,越不能示弱,丢不起那人。我瞅准时机,一手死死揪住他的小褂短袖,脚下却暗中去别他的腿,想一举把他摔倒。只听得“刺啦”一声,人没有摔倒,衣服的袖子反倒撕开一道大口子。上世纪70年代初,小孩子穿的大多是捡父母哥姐穿下来的旧衣物,添加一件新衣裳,做梦都能笑醒了。这件小褂,正是“老咱”新做的,才穿了没几天。我一时慌了神,连忙松开了手。“老咱”愣了片刻,拨开人群,独自走了。
正在大家都愣神的时候,最后一节课的上课铃响了。同学们一哄而散,各自回到座位,唯独“老咱”的位置空着。我心里七上八下:他会不会找人来报复我?或是跑到我家中告状?整整一节课,我胡思乱想,老师讲了些什么,半点也没有听进去。放学刚走出校门,便撞见回来拿书包的“老咱”。万幸,他的短袖褂已经缝补妥当。他朝我露出一个诡秘的笑,笑得我心底有些发毛。心神不宁地回到家中,刚跨进门槛,娘手里的笤帚疙瘩就劈头盖脸地招呼过来:“我跟你说了多少回,不要辖拾残疾人,不要辖拾残疾人!掐破耳朵嘱咐你,你就是不听,把我的话当成耳旁风?看你以后还敢不敢!”一边打一边数落,向来是娘的做派。我一边躲闪,一边连声求饶,心里却是万般不服:他不缺胳膊不少腿的,只是说话结巴而已,算哪门子残疾。
时光荏苒,五年的小学时光一晃而过。打打闹闹相处两年之后,我和大部分同学升入了联中,“老咱”和另外几个同学却告别学堂,成了生产队的小社员。十四五岁的年纪回生产队挣工分,手不能提,肩不能扛,身子骨太显稚嫩。队里一般安排这类半大孩子赶赶驴车、跑跑杂差等轻省一些的活。几个伙伴赶着驴车去县酒厂拉酒糟,一路上鞭声阵阵,个个像得胜的将军一般,趾高气扬,意气风发。可到了分派差事给“老咱”的时候,队长却犯了难。“老咱”口吃,与人正常交谈都困难,外出抛头露面办事实在不便。队长终究有主意,派他去豆腐坊磨豆浆,同样是赶驴的活计,只不过是原地转圈圈,走不出豆腐坊这一方小天地。“老咱”却觉得这份差事很对他撇子,整日里笑嘻嘻的,乐此不疲。他是个勤快人,磨完豆浆,便主动帮师傅们劈柴烧火、熬豆浆、筛豆渣、揭油皮、点卤水、舀豆腐脑、上压浆石。还帮卖豆腐的老汉们装车卸车,忙前忙后,如同上满发条的钟表,手脚一刻也闲不住。
初中二年级,国家恢复了高考,学业骤然紧张。每日起早贪黑,再也无暇顾及村里那些杂七杂八的事。待到升入高中,寄宿在校,更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想文化课,回家的次数更是越来越少。
再一次见到“老咱”,已经是我去往烟台求学之后的事了。那年寒假返乡,正赶上村里实行大包干,解散大集体。集体财产作价拍卖的那天,我也前去看热闹。耧、犁、耙、耢,杈、耙、扫帚之类的农具,很快被众人竞价买走,唯独豆腐作坊里那一套家把什无人问津。眼看着就要流拍,人群当中挤出一个黑壮汉子来,一边连声喊着“咱,咱,咱”,一边砰砰地拍着胸脯,人群之中响起一阵哄笑。站在我旁边一个人低声调侃:“磨了几日豆浆,真觉得自己成精了?”另一个灵精忽眼的小伙子似有所悟,嘴里说着:“就算底价拍回去烧火,也够本啊”,说着就要往前挤。一位花白胡须的老者伸手拉住了他:“你一个能说会道的小伙子,何苦跟一个结巴争?不怕别人笑话!”我有心上前和“老咱”聊上几句,奈何他正忙着办理交割手续,只好作罢。我带着满肚子疑惑离开现场,心里暗想:做豆腐这活倒也适合他,敲着梆子走村串巷,不需要多费口舌。
又过两年,春节回乡,酒桌之上,“老咱”成了众人绕不开的话题。靠着做豆腐,他竟然成了远近闻名的万元户。乡里打算树他当致富典型,可表彰大会上,他“咱,咱”了许久,半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来,这件事只好作罢。我不由得心生疑惑,问大家:“只靠着敲梆子沿街叫卖,能干成万元户?”邻座的大哥滋了一口酒道:“敲梆子走街串巷?那都是老皇历了,现如今人家赶着驴车,专门往城里的大饭店送货!咱们想要吃上他家的豆腐,还得提前打招呼哩。”一旁端菜的大嫂抢过话头说:“听说最近正托人置办拖拉机呢,好家伙!一个话都说不利索的结巴,这是要上天啊。”我十分诧异道:“生意这么好,十里八乡那么多的豆腐匠就不争他的生意吗?”对面陪客的毛头小伙撇了撇嘴:“怎么不争?手艺不行,争不过嘛。”我更加不解:“此话怎讲?”一黑脸老汉叹了口气说“大集体那会儿,人人只守一道工序,铁路警察各管一段,每个人只精通一门手艺。虽然也看着别人干,可眼里技良手里拙啊,真做起来,不是火候差了,就是卤水点得不到位,今天做嫩了,拿不成个,明天又做老了,系上马尾都能提起来,总是差点事”。我追问道:“那‘老咱’一个磨豆浆的咋就样样精通?”老汉点上一支烟接着说道:“‘老咱’这人,纯粹是属大白菜的——内秀。”旁边的老队长撂了粒花生米在嘴里,一边嚼着一边补充道:“这小子比一般人有心机!听豆腐坊那几个老师傅说,他当年在作坊里赶驴磨豆浆的时候,格外的勤快,谁的事都愿意搭把手。谁承想,他是在偷偷学手艺。”一个愣头小伙不服气地说道:“‘老咱’不过是命好,赶上好时候罢了,若生产队不解散,他现在不还是天天赶着个毛驴子转圈儿圈儿?”我笑着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心中暗自感慨:正是应了那句话,“机会只会留给有准备的人”。没有平日里的积淀,就算天上掉馅饼,落到你头上,也只会被它砸晕了。
几年后,从老家来的一个朋友那里得知,“老咱”已娶妻生子。他媳妇娘家经营养猪场,到“老咱”这里收豆渣认识的。姑娘生得眉清目秀,干起活来也是虎虎生风。姑娘没嫌“老咱”结巴,看中的是他的忠厚本分,朴实能干,还自我解嘲说:“结巴咋了?还省了斗嘴磨牙了呢。”一来二去,没用媒人二人就定了终身。媳妇把娘家养猪的本事也带了过来,利用做豆腐剩下的豆渣,养了十几头猪;还利用猪粪,种了个蔬菜塑料大棚,都是用的有机肥,蔬菜味道格外鲜美。长期订他豆腐的几家大饭店,基本上把他家的蔬菜也包圆了。临了那朋友还不忘调侃“老咱”一下:“这家伙囫囵话都说不成一句,咋就把那么漂亮能干的姑娘糊弄到手了?”我笑了笑,戏谑他道:“你觉得都像你一样,媳妇是甜言蜜语哄来的!”
那些年,单位濒临破产,我自己的工作也不顺,失意之时难免生出懈怠躺平的念头来。可每当这个时候,我总会想起“老咱”,醍醐灌顶般地打个激灵——少年时打架没认输,人到中年更不敢认输,许多人都看着呢。于是乎,振作精神,抛开烦恼,继续奋发前行。这样说来,我是受了“老咱”的鞭策,才熬过了那些艰难的日子,也算是沾了他的光。
故乡的年底才最像年底,放了寒假的孩子们像出笼的小鸟,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玩游戏,放鞭炮,吵吵嚷嚷,煞是热闹。忽然间,孩子们齐齐捂着耳朵四散跑开,随着一声钝响,一堆积雪被炸得漫天纷飞。呛人的硝烟还没散尽,孩子们便又欢呼雀跃着围拢过去。
自从禁放烟花爆竹,本就年味淡薄的省城,更是十二分的寂寥萧索。这一年赶在腊月廿三这天,我特地回老家找一找过年的感觉。刚进村,就看到了这魂牵梦萦、群童闹春的热闹场面。正要同妻子感慨几句,远处的一阵锣声把我怔住了。
听见锣响,孩子们立刻停下游戏,争先恐后地朝响锣的方向奔去。不知就里的村民们,也纷纷走上街头,朝响锣的方向张望。我暗自揣测,莫不是村里慰问烈军属?儿时每到年根底下,村里总会敲锣打鼓,给烈军属送去白菜、猪肉。东西不算贵重,阵仗却是不小,单是凑热闹的孩子,就把个农家小院挤得水泄不通。可细细之下听又觉得不对,没有鼓与镲相配,听着总不是那个味儿。
傍晚,在村委任职的大哥回了家,详细地给我讲了事情的原委。原来这是“老咱”自导自演的一场“活报剧”,大哥和村委的几个干部全程在场,也算是为“老咱”撑腰。
“老咱”弟兄几个分家后,几个弟弟总不情愿上交养老粮。给父母的小麦、玉米尽是些“下扬头",花生不是钮子就是虫眼。两位老人年轻时性子就绵软,三脚踹不出个屁来,到了这般境地,也只能暗自垂泪。“老咱”一忍再忍,无奈几个弟弟得寸进尺,瞪着鼻子上脸,一年过分起一年。今年实在是忍无可忍了,今天这才套上牛车,把弟弟们交来的粮食花生装上,拉着爹娘挨家上门算账,逼着他们换成好的;不肯换,就当街敲锣,引得半村人都过来看热闹。别说,这法子比法院执行还见效,几通锣敲下来,几个兄弟个个灰头土脸,颇是狼狈,在众目睽睽之下,乖乖地全给换了。”
我心里暗暗佩服“老咱”。他自知口吃,争辩讲道理肯定不占上风,只能白赚一肚子气。使出这么一招,实在有些出人意料,但又在情理之中,教训得直白深刻,赢得光明磊落!比那些热播的电视剧还要鲜活动人。
大年初一拜年,乡邻们寒暄问好之余,无不谈论此事。有那平日里对长辈疏于关心尽孝的后生,躲在人群后面,脸色白了又红,红了又白,局促不安,生怕被人扯上,挨一番耻笑、白眼。村“两委”借着这件事,顺势开展孝道宣传,定下每年小年这天,在村委大院举办老人衣物被褥评比,设立孝顺儿媳光荣榜,村容民风焕然一新,敬老孝亲的蔚然成风。
2003年夏天,闹了半年多的“非典”终于结束了,趁孩子暑假,便带她回老家散散心。离村子尚远,呜呜咽咽的大唢呐声便随风传来,我心头一沉,怕是赶上谁家老人过世了,觉得实在有些晦气。及至到了村头路口,一支呜呜泱泱的送葬队伍迎面而来。我这人自小泪窝子浅,听不得那撕心裂肺的哭爹喊娘声,便想绕道避开。路旁一佝偻老汉躲着脚叹息:“这么好的个孩子,咋说走就走了?”旁边的小脚老太太抹着泪念叨:“老天爷,咋就不让我替了他去?”我猛然心头一惊,离世的竟是个青壮年,难怪要在上午发丧。上有老下有小的,这一家子人往后的日子可咋整?
回到家我才知晓,离世的竟是“老咱”!昨天中午,“老咱”在猪圈里清理猪粪,忽然大叫了一声。正在纳凉的邻居,觉得声音有些异样,便爬上墙头查看,见“老咱”蜷曲在粪堆旁,便招呼左邻右舍把他抬到树荫下。众人起初都以为他中暑了,喷水、扇扇子地忙活了好一通。可彼时“老咱”已没了呼吸心跳,一家人登时大放悲声,乱作一团,有那冷静些的急忙拨打了120。然而,一切都晚了,医护人员赶到时,早已回天乏术,“老咱”就这样猝然离世了。回想过往,怅然若失,满心酸楚之下,我想送两刀烧纸过去。不为别的,只为他是个大孝子,是条刚直不屈的汉子。娘说,你大哥昨天已经去过了,丧都发完了,现在送也不合礼数,我只好作罢。唉,本是回乡散心,刚回来就弄得心里沉甸甸的。
屈指算来,“老咱”走了快二十年了。人老了总喜欢怀旧,眷恋乡土,惦念乡亲。退休之后,时间自由了,高兴了就回乡小住几日,和乡邻们唠唠家常,聊聊桑麻。早晚散步,时常听到村中老者训斥自己不成器的晚辈:“不瘸不瞎,能说会道的,咋就不如个‘老咱’!”
(马志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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