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澜丨最爱还是庄户饭

初秋至，暑气渐消。周末上午与几位朋友爬山锻炼，谈笑偕行，尽兴而归。因老婆值班，我稍事冲洗，便应邀到楼上同事老王家蹭顿午饭。

带着运动后的通体舒畅和微微饥饿感，上楼敲门而入，已摆放上桌的几样饭菜瞬间勾起了我的食欲：一汤盆五花肉炖土豆冒着香气，一盘西红柿炒鸡蛋不艳不燥，一盘凉拌麻汁豆角点缀着些许蒜泥，几根小香葱青翠鲜嫩，旁边还有一小碟老王胶东老家的特色美食蒸咸鲅鱼，几个自蒸的燕麦馒头整齐码放，粥碗里盛着的则是软糯的绿豆小米稀饭。正在厨房收拾的老王家嫂子听得声响，忙回头笑着招呼道：“没做啥准备，就是几样庄户饭，凑合吃点吧！”“这正对我胃口呢！”我边回应边随手拈起一小块蒸咸鲅鱼，放入口中细细咂摸起来。

俗话说，人是铁饭是钢，庄户五谷顶脊梁。所谓“庄户饭”，顾名思义就是农村庄户人家的家常饭，类似现在人们常说的农家饭，特点是原生态，新鲜、质朴、简单，充满烟火味。老王家嫂子口中的庄户饭，当然是自谦之辞，随着时代的发展，现在的所谓“庄户饭”与先前早已不可同日而语。生于农村，长于农村，我打小便吃惯了庄户饭。娘做饭是把好手，蒸馒头、包大包子、擀杂面条，样样拿手；烹、炒、煎、炸，皆有滋有味。责任田里带着晨露的鲜蔬，散发着泥土清香的食粮，经过娘的双手，变成了我们家可口的一日三餐。农忙季节，一锅炖茄子，一摞烙面饼，劳作而归的一家人吃得热汗涔涔；农闲时候，一大锅冬瓜猪肉烫面月牙包子，至今仍令我回味无穷。

“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好东西吃过不少，但这些年过来，感觉还是这庄户饭原汁原味，吃着香！”老王边说边递给我一根香葱，随后自己也拿起一根蘸了蘸甜酱，夸张地大口嚼起来。随着人们的生活越过越好，个人工作后条件的变化，多年来高档酒店的确没少进，各类大菜也没少品尝。特别是有一相识近30年的好哥们，家庭条件好，饮食上也比较讲究，是朋友们公认的美食家，曾带我吃过不少的大饭店，居民楼里某鲁菜大师传人的招牌菜，背街小巷里热闹的“苍蝇馆子”，也没少光顾。记忆里，年轻时有段时间不时接到哥们电话：“哥，馋了，咱去吃个佛跳墙吧。”

“坛启荤香飘四邻，佛闻弃禅跳墙来。”佛跳墙这道菜，将鲍鱼、海参、花胶、干贝、蹄筋，加上老鸡、鸽蛋、香菇等，分别泡发或焯水去腥后，码进陶坛，浇上高汤，以炭火文火煨制数个时辰而成，素称闽菜之王，也是我们这个地方聚餐请客的头道“硬菜”，很多年我都以为是本省名菜。然而，这道“硬菜”于我却是个负担，一方面内容过于丰富，一方面汤汁过于浓郁，总觉得不如凉拌马生菜、炸花椒芽、白菜猪肉炖豆腐这些庄户菜吃得清爽和舒服。吃呢吃不下，不吃又心疼浪费，后来索性提前告诉服务员少上一份。哥们曾戏谑道：“真是山猪吃不了细糠啊！”

“多吃点，”老王将桌上饭菜往我近前推了推道，“要是老张在，咱怎么也得喝一杯。”老张是同楼邻居，顶流大学毕业，是省内建筑设计界响当当的人物，自从搬到一个楼后便一块爬山锻炼，一块聚餐喝茶，一个人在家时也经常到老王家蹭饭吃。同不少人一样，老张前些年在大酒店吃腻了，后来也喜欢上了庄户饭，这两年搬到郊区居住，特地在院子里砌了一个柴火灶，时不时邀请我们这些老朋友去聚聚。一锅松蛾粉皮炖柴鸡，一锅清汤羊肉，再搭配几个青菜，有时还煮一锅鲜玉米棒子，蒸一锅红皮地瓜，大家来罢一碗再添一勺，啃个玉米再来块地瓜，吃得随意而尽兴，直喊：“还是这饭吃着过瘾！”

是啊！常言道，要吃还是家常饭，要穿还是粗布衣。精致宴席，往往适用于正式场合或特殊的感情表达，食的是排场，尽的是礼数，蕴藏着的还有那人情世故，有时难免拘谨和矫揉。而寻常庄户饭，更适用于家庭聚餐、朋友聚会，不求名贵食材，无需繁复技法，吃的是时令，品的是本真，享受的是松驰安然。铁锅烟火升腾间，远离城市喧嚣与职场压力，褪去了所有浮华功利，只剩下最真切的生活本味。我想，对于大多数像我这样当年走出农村的人们而言，一顿庄户饭，吃的应该还有那难以忘怀的少时记忆和难以割舍的乡土根脉吧。

“想吃就常来啊！”饭罢道谢下楼，老王家嫂子热情相邀道。历经千帆，阅尽风霜，现在越来越感悟到，人间至味，从不在珍馐玉馔，唯有寻常世味最抚凡人心。最朴素的幸福，最治愈的温暖，始终在至亲挚友亲近自在的相聚中，在这一缕缕悠远绵长的烟火里。

（刘树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