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气话”,与一次弯腰
大众新闻 曹儒峰 2026-09-06 15:24:54原创
当了班主任,总感觉日子被切割成无数个细碎的片段:早读的督导、课间的巡视、自习的维持、卫生的检查……每一个片段,都潜藏着一个标准答案,一份我心目中关于“理想班级”的蓝图。我近乎贪婪地渴望着:晨读必须书声琅琅,课堂必须鸦雀无声,站队必须迅疾如风,值日必须光洁如新。这份“贪心”并非源于功利,最初更像是一种天真的责任感,一种想将手中第一片园圃打理得尽善尽美的园丁本能。可这份蓝图过于清晰、坚硬,以至于任何一点偏离轨道的笔触,都显得分外刺眼。
周五下午,放学前的一地鸡毛,往往是我耐心耗尽的时候。
任课老师的信息像一枚精准的刺,扎破了最后一点缓冲。“今天课堂纪律实在不行,说话的提醒多次了。”这股无名火“噌”地窜起,瞬间燎原。我沉着脸冲进教室,劈头盖脸一顿训斥,声音冷硬,目光如刀,孩子们噤若寒蝉,垂着头,一片死寂。
怒火未消,放学时值日生的敷衍又撞了上来。组员懒懒散散,组长有心但无力组织着,几个人打扫得不成样子,效率极低。那个平日里稳重能干的女生组长,此刻在我焦灼的眼中,也成了“不尽心”的代表。积蓄的失望与疲惫找到了一个具体的出口,我对着她,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厉:“每次到你们组的值日都不行!”话一出口,我自己都怔了一下。组长低着头,紧紧抿着嘴唇,没吭声。我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心里那股邪火还在隐隐燃烧,却混进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当晚,家长的电话来了,语气小心翼翼,说孩子回家后一直闷闷不乐,问什么也不肯说。握着话筒,我眼前突然浮现出女孩那双通红的、隐忍着泪水的眼睛和我那句劈头盖脸的“每次……都不行”。记忆的闸门突然被撞开——就在下午,这个女孩还曾兴冲冲地跑到办公室,脸颊因兴奋而泛红,向我汇报她被推荐参加学校绿色桌游设计大赛的培训内容。我当时还给了她一个鼓励的微笑:“我相信你们的能力,自己组织好,加油!”她用力点头,眼里的光像星星一样亮,然后雀跃着招呼同伴,就在办公室外的走廊地上,几个小脑袋凑在一起,热火朝天地讨论起来。那份蓬勃的创造力、那份被信任的喜悦,是如此真实而珍贵。
而现在,我用一个笼统而严苛的“每次”,就将这一切轻轻抹杀了。我所有的“贪心”,所有的“纠错”,最终化为一支利箭,射向了一个最不该被伤害的心灵。我忽然感到一阵冰冷的恐惧:我是不是正在变成自己学生时代最畏惧、最不喜欢的那类老师?那个只看到错误、吝于肯定、用一把僵硬的尺子衡量所有鲜活个体的形象,与我此刻的身影何其重叠!
那一夜,我辗转反侧……我审视着那个“贪心”的自己,那份对“理想”的执念。我将班级视为一个需要被我修剪整齐的盆景,却忘了每一片叶子都有自主舒展的权利。我的“精益求精”,成了悬在孩子们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也成了禁锢我自己的枷锁。我追求的究竟是教育的本质,还是一个安静、顺从、便于管理的虚幻泡影?必须改变。不是改变孩子们,而是改变我自己那颗被“完美”蛊惑的心。我需要的或许不是更严厉的规矩,而是一种“允许”的智慧——允许一切发生。
下周一到校,我再次找到她。不是在办公室,而是在走廊——那个她曾和伙伴们热烈讨论过的角落。这一次,我没有站着,而是弯下腰,让视线与她齐平。
“老师为上周五放学时说的那句话,向你郑重道歉。老师话说重了,也没有静下心来分析你们组的难处。你们组确实情况特殊,请假人数比较多,组织起来确实不容易”,她眼里没有一丝责备任何人的意思,没有埋怨组员的不配合,没有埋怨我当时疾言厉色的指责,反而关切地问我上周嘶哑的喉咙有没有缓解。多暖心的孩子!最后,我们一块儿重新商量出了更好的解决方案,解决了组员懒散和紧缺的问题。
更让我吃惊的是,这件事竟然还有后续……
下一次轮到她们组值日时,她竟然又再次主动问起我:老师,这一次我们组的值日可以吗?我特意让我家长在门口晚接我会,确保打扫好。我说相当棒,吸取经验后的成长真迷人!这一次,她笑了,我也笑了!
那句伤人的气话,成了一个沉痛的句点,也成了一个崭新的起点。它让我懂得,真正的教育,或许不在于打造完美,而在于用不完美的自己,去接纳、陪伴和启迪另一群正在成长中的、同样不完美的生命。当我弯下腰,我才第一次,真正看清了我的孩子们,也看清了那条通往真正“教学相长”的,布满尘埃却生机勃勃的道路。
(作者:泰安市实验学校 亓悦)

责任编辑:徐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