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书画讲好中国故事：我在留学生课堂中的文化传播实践

我在山东财经大学教留学生中国传统书画艺术，一教八年多。选课的留学生每年都在换，他们来自世界很多国家，法国、比利时、俄罗斯、捷克、日本、韩国、土耳其、巴基斯坦、印度尼西亚、柬埔寨、坦桑尼亚、也门等等。每一次课程我并不单纯地去讲艺术技法，而是透过笔、墨、纸、砚，用英语去向留学生们传达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博大内涵，希望他们回到自己的家乡也能向周围的家人、朋友们讲述美丽的中国故事。

记得第一次上课，我举起一支毛笔，用英语介绍它：“This is a Chinese brush, made from animal hair. The way you hold it is different from holding a pen.”（这是一支中国毛笔，由动物毛发制成，握法和钢笔不同。）钢笔是硬的，落下去什么样就是什么样。毛笔是软的，一提一按之间，粗细干湿全变了。想用软笔写出力道，得先从握笔和悬腕学起。我示范悬腕，手肘离开桌面，手腕悬空，全靠它稳住线条，练的就是专注和控制力。学生们轮流上手，起初笔画抖得厉害，眼神里全是好奇和期待。

墨锭我当堂研给他们看。一边加水打圈，一边告诉他们，墨在中国人手里不只是写字用的，还连着思想和情感的流动。同一锭墨，加水多少不同，墨色深浅就不同，古人讲墨分五色，焦、浓、重、淡、清，一张纸上的层次全从这笔墨里来。讲到宣纸，我滴一滴清水上去，看着水迹慢慢洇开。宣纸用自己的方式吃墨，中国书画讲究的那种深浅和流动，别的纸替代不了。这些演示要占去半堂课，我从不省略。磨墨磨的是性子，写字先要坐得住。

术语是另一道关。横竖撇捺还好说，中锋、逆锋、侧锋这些词，英语里没有现成的对应，翻译一将就，文化内涵就漏掉了。这个问题贯穿课程的每个阶段，许多讲法都是我一边教一边攒下来的，讲义一年一年在改。我把笔法讲成走路，中锋是直着往前走，笔尖始终行在笔画正中，逆锋是先退半步再进，侧锋是转过身子换个方向。基础笔画从永字八法教起，一个“永”字，八种笔画全在里面，每一种的名称和要领，我逐一示范，横怎么起笔、行笔、收笔，捺脚怎么出锋，掰开揉碎地讲。光会念 Horizontal （横）不够，一个横拆成三步，边写边说，学生跟着写一遍，手上的记忆比耳朵牢。

最让我难忘的是一位土耳其学生。她刚来时连一个“一”字都写不好，一条最简单的横，怎么摆都不平正。这个字他练了很久，起笔怎么落，收笔怎么收，一笔一笔抠。后来他完成了一幅完整的书法作品，水平让人惊讶。展示那天她说，那张纸上写着他理解中国文化的旅程。

七年多下来，我越来越觉得，书画课同时也是一门做人的课。中国人讲字如其人，我过去只当是句老话，在这个讲台上站得越久，越觉得它实在。横要平，竖要直，字才立得住；字立得住，人才立得住。这话讲给学生，也讲给我自己。留学生们教给我的，不比他们学到的少，他们带着完全不同的文字习惯坐进我的教室，一笔一画从头学起，这份耐心本身就是最好的言传身教。毕业之后，他们回到各自的国家，成了中国文化的传播者，把这份理解和热爱带到世界各地。

第42个教师节就要到了。教育家精神听起来是个很大的词，落到我这间小小的书画教室，就是把每一堂课备扎实，把每一个学生教到位，让他们带走技法，也带走对中国文化的理解和感情。新学期第一课，我还会举起那支毛笔，再次从文房四宝讲起。

（作者：山东财经大学艺术学院 马熙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