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量不可限量——济宁以新型工业化重塑资源型城市上限
大众新闻·大众日报 刘兵 李振 吕光社 郭炉 2026-09-07 06:39:04独家

与同级别燃油车相比,能源费用节省93%,工作效率提升25%,增减之间每台车每年可为矿产企业省下80余万元……去年投产的济宁高新区长城重工新能源工程机械总部基地,一台台电动宽体车正陆续下线。
这家隶属保定长城控股集团的汽车制造“大牌”,为何将走出河北的首个总部基地项目托付济宁?“我们刚萌生进军新能源工程机械的想法,济宁招商团队便找上门,将当地超千家工程机械配套企业的产业优势逐一梳理、详细介绍。”长城重工有限公司总裁郭栋说。项目落地后,厂区供电比原计划提前45天,关键设备采购周期从45天压缩到15天,企业的本地采购成本比行业平均水平低了10%。
无独有偶,前不久,一家全球化工行业龙头企业在与济宁签约时明确表态:“对济宁的投资,没有上限。”
审慎的资本,对一座北方资源型城市说出这句话,本身就是一个值得追问的信号。
一系列信息,同一个指向:这座城市发展的上限正在被重新定义。
今年1—7月份,规上工业增加值同比增长8.7%,全省第一;工业投资同比增长8.2%,全省第二。事实上,这一加速态势早在一年前就已显现。2025年,济宁规上工业增加值同比增长7.9%,位列全省第三,达到2007年以来的最好位次。
数字在涨,信心也在涨。济宁设定了更具雄心的发展目标:用3到5年时间,实现“一个万亿、五个倍增”,即工业经济迈向万亿级,工业经济总量、规上工业企业数量、高新技术企业数量、生产性服务业规模、外贸进出口总额全面倍增。山东省“十五五”规划更是明确支持济宁“加快迈向万亿城市”。
济宁,到底发生了什么?

关键落子:现代化产业体系
龙拱港,江北最大的内河智慧化集装箱港口。
巨大的龙门吊下,宋文庆坐在操控台前,轻推操纵杆,不远处的集装箱精准起吊、落位,两分钟完成一套装船作业——这是她和团队创下的行业纪录。
鲜有人知的是,多年前,她还在安居煤矿的洗衣房里,日复一日地清洗矿工的工作服。
安居煤矿受采深影响关井退出,2022年4月,宋文庆等不少女工一起报名参加了企业组织的远程操控培训班,从煤矿洗衣工转型为智慧港口的远程操控员。
一个宋文庆的蜕变令人惊喜,但成千上万个“宋文庆”的出路,才是济宁转型发展的核心命题。作为山东的经济大市、人口大市,济宁的探索对全国同类资源型城市转型具有重要参考价值。
20世纪80年代起,煤炭成为济宁的支柱产业,年产量近亿吨,占全省总产量的60%,济宁也跻身全国八大煤炭基地之列。煤炭,曾书写了这座城市的高光时刻。
但因煤而兴,也被煤所困。“两个30%”,精准勾勒出结构性症结:煤炭产业增加值占工业的30%左右,税收占地方税收的30%左右。“一煤独大”,是济宁转型必须直面的挑战。回看2024年,济宁规上工业增加值占GDP比重约33%,剔除约13%的采掘业后,制造业比重刚过20%,居全省靠后位次。
更紧迫的是,资源红利的大门正在加速关闭。济宁煤炭开采黄金期,只剩下10到15年。如果不在时间窗口关闭前完成产业重构,等待济宁的将不是软着陆,而极有可能是——坠崖。
放到区域棋盘上看,济宁还承载着整个鲁南的“期盼”。

“努力成为北方地区经济重要增长极”,是习近平总书记对山东的殷切期望。放眼全省,3座万亿之城中,青烟落子东部沿海,济南位居中央,唯独鲁南缺少战略支点,“东强西弱”“海强河弱”的格局亟待扭转。
省委、省人民政府明确支持济宁建设万亿之城、区域副中心城市,希望济宁“在鲁南经济圈改革发展中走在前,在绿色低碳高质量发展先行区建设上勇争先”。 这既是使命,也意味着山东把打开鲁南发展全局的关键钥匙,交到了济宁手中。
地处京杭大运河与“一带一路”的重要交汇点,经济总量长期居全省第6位的济宁,加快迈向万亿能级,就能带动鲁南、辐射鲁西,形成山东“东西并进、运河隆起”的区域发展新格局。
想要突破资源桎梏、打破发展上限、蹚出转型新路,关键一子该落在哪里?
济宁的选择,是新型工业化。
以先进制造业为骨干的现代化产业体系是中国式现代化的物质技术基础,“十五五”规划将其摆在各项战略任务的第一位。把准党中央决策意图、找准自身发展定位,济宁认为,坚持智能化、绿色化、融合化方向的新型工业化,正是牵住全局发展的“牛鼻子”。
新型工业化的“新”,绝非对传统发展路径的修修补补,而是从发展理念、思维方式、产业布局、营商环境等方面全面重塑,进而催生新业态、培育新主体、形成新优势。
济宁能否紧紧牵住这个“牛鼻子”?我们至少可以从两个维度探寻答案——
一份底气,来自厚实的产业根基。走进汶上海纬机车配件有限公司的智能化车间,经1600℃以上高温淬炼的特殊材料历经20多道工序,蜕变为一片片锃亮的高铁制动盘,为新一代高速列车复兴号CR450“稳稳刹停”提供关键支撑。

这是济宁制造业纵深发展的一个截面。放眼全市,济宁拥有41个工业大类中的38个,工程机械、生物医药、纺织服装等国家级产业基地在此扎根,是全国先进制造业百强市。
一份决心,藏在指挥部的三次更名里。2021年设立制造强市建设指挥部,2025年设立工业经济倍增指挥部,2026年调整设立新型工业化强市建设指挥部。
“三次名称调整,不是简单换牌子,背后是济宁工业转型从‘立柱架梁’到‘提质增效’再到‘系统重塑’的逻辑演变。”济宁市副市长李天东说,要用机制的确定性,对冲资源型城市转型的不确定性,把工业经济“头号工程”一抓到底,为万亿城市目标筑牢产业底盘。
三级递进之下,济宁转型发展的指向越来越清晰:锚定工业,转向新路。

引入外部变量:以新兴支柱产业撬动发展增量
新一轮科技革命和产业变革加速演进,新兴支柱产业逐步成为拉动经济增长的重要增量。
但大项目、大企业不会凭空而来,靠什么引来、靠什么留住?
济宁的回答是,立足资源禀赋,因地制宜放大优势、转化优势,通过引入变量,全链条推动新兴支柱产业规模化发展。
以前谈要素保障,先想到的是土地、资金。如今,绿电已是同等重要甚至优先级更高的要素。
济宁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变化。但开发绿电不是目的,让它成为产业落地的“筹码”才是。从布局之初,济宁就着手构建绿电产业链。
今年4月全部投产的山东时代新能源电池产业基地一二三期,是宁德时代在北方布局的最大储能和动力电池生产基地。选择济宁,绝非偶然。宁德时代对项目选址有一个硬性要求,必须配套绿电。而济宁恰好握住了这张牌。

采煤塌陷区改建成光伏场,量身定制“绿电支撑—电池生产—场景应用”的闭环方案,100万千瓦风电、30万千瓦光伏加上丰富的生物质资源,成为吸引大项目的一张王牌。放眼全省,能拿出吉瓦级以上绿电资源的城市屈指可数。
大项目落地只是起点。围绕宁德时代上下游、左右岸,济宁绘制涵盖铜箔铝箔、电池壳体等领域产业链图谱,梳理119家目标企业,推动56个项目“卡位入链”。今年上半年,济宁锂离子电池产业迎来“裂变”,产量同比增长2434.6%。
绿电之外,还有运河。
济宁地处京杭大运河中段,内河航运通航里程达650公里,其中三级及以上高等级航道里程达360公里,占全省内河里程的58%,通航里程和船舶运力居沿线城市首位,是北方内河首个亿吨大港。这条黄金水道,成了济宁招商引资的“传送带”。
新加坡金鹰集团年产60万吨莱赛尔纤维项目选址时,将内河航运与生物质发电列为两大刚需条件。济宁迅速启动航道“四改三”工程,完成24公里疏浚、8座桥梁改扩建,实现千吨级船队直达厂区,项目当年签约、当年拿地、当年开工。
如果说绿电和运河是“引凤来栖”的梧桐树,那么深厚的制造业根基,就是让企业“落地生根”的沃土。
前不久,小米武汉智能家电工厂投产运营,来自邹城的37台珞石机器人撑起核心注塑车间,助力打造注塑行业首个全链路“黑灯工厂”。
这是从济宁成长起来的机器人企业。珞石团队从北京中关村起步,考察过省内外多地,最终落地邹城,成为港交所“全系列智能机器人第一股”。

“选择济宁,看重的是这里作为中国工程机械产业基地之一的雄厚家底,下游联动便捷,应用场景丰富。”珞石董事长庹华说。
如今,以珞石为核心,济宁已形成覆盖控制器、伺服系统、本体制造、系统集成的工业机器人产业体系。
一个个外部变量的引入,正转化为新兴支柱产业的增量。去年济宁规上高技术制造业增加值增长28.9%,高新技术产业产值占规上工业比重达58%、同比提高4.2个百分点。

激发内部变量:链长即园长,园区“散装”变“精装”
外部变量引进来,内部存量怎么办?
建设现代化产业体系,已有的制造业“家底”是基本盘,丢不得,也丢不起。问题在于,“有”的基础上如何做“优”?
山东融汇集团转型的故事,提供了一个观察样本。
这家企业前身是济宁市属煤炭国企,已有50多年历史。随着煤炭资源日渐枯竭,转型迫在眉睫——除了挖煤、卖煤,还能干什么?
资源的价值,看得见就是优势,看不见就是包袱——“有”若不能为我所用,便形同于“无”;善于发现、整合与激活,“无”亦能转化为“有”。
长期以来,京杭大运河这条黄金水道在济宁只是“过路经济”,航运价值远未得到充分激活。山东融汇集团换了一个视角看这条河——运河不是只能运煤,能不能用来造船?又该造什么样的船?
于是,山东融汇集团向上游延伸,联合中集集团、宁德时代、武汉理工大学等打造新能船业,建设全国首个内河新能源船舶制造示范基地。截至8月,今年已吉水100艘船舶,内河造船批量化新纪录诞生,66家配套企业也被其带动起来。
一个“链主”就是一台“发动机”,放眼全市,88家“链主”企业正以资源、市场、技术优势,带动3960家中小企业协同运转。
链主带得动,关键是机制跟得上。济宁建立1个指挥部、9个产业集群专班、15条标志性产业链专班的“1915”机制,推动高端装备、高端化工,新能源、新材料、新一代信息技术,食品、医疗药品“232”优势产业延链补链强链。

链长制并非济宁首创,但济宁的创新实践让机制真正落地见效、赋能产业。
市商务局对接新能源产业链,市大数据局对接新一代信息技术链,市国资委对接盐化工产业链……每条标志性产业链由一个关联度高的市直部门牵头,部门主要负责同志担任“副链长”。
“以前大家觉得产业链建设是工信部门的事,现在每个局都认领了一条链,让‘最懂行的人’承担‘最重的责任’。”济宁市工信局局长屈耀武说。
机制理顺后,企业之间的“化学反应”开始发生。
奔腾漆业曾因市场拓展犯难,当地政府主动当起“红娘”,组织工程机械、新能源船舶等10余家企业走进车间对接。奔腾漆业当场拿下供应订单,还承接了船企的工程施工和后期维保业务。
传统企业转型,往往缺的不是产品,而是被看见的机会。
产业链支持的价值,就是把不同环节的企业拉到同一张桌子上,让彼此“看得见、够得着、接得上”。今年1—7月份,济宁开展产业对接活动217场,签订协议140项、金额94.6亿元,相当于平均每天都有一场融链固链跨链活动。
产业升级需要的不只是技术和资本,更需要空间上的集聚。
几年前,济宁的产业园区还深陷“同质化竞争”的泥潭。全市16个高新区、开发区中,有10个将工程机械、高端装备作为主导产业。
该怎么破局?济宁将产业园区作为工业经济“头号工程”的“头等大事”,从开发区中剥离出主导产业最突出、企业聚集度最高的部分,形成22个市级重点产业园,锁定首位产业,由市级领导包保,让链长兼任园长,推动园区从“散装”向“精装”转变。
济宁高新智造新区聚焦专用设备、汽车、医药制造,新加坡金鹰集团鱼台绿色低碳产业园聚焦生物基纤维新材料……各园区错位发展,不当“全能选手”,剑指“单打冠军”。
方向定了,如何推动产业真正向园区集中?济宁定下“两个70%”的硬杠杠:70%以上新增用地指标用于工业项目、70%以上工业用地指标落在产业园区。
“以前抢项目不管是否适配本地,现在哪怕是上市公司,不符合产业定位也不招引。”一位负责园区招商工作的同志说。
从“捡到篮里都是菜”到“提着篮子去选菜”,变化写进数据里。上半年,济宁15条标志性产业链规上工业增加值增长8.9%;22个园区规上工业企业达1008家,实现产值1359亿元、同比增长超两成,扛起规上工业产值的半壁江山。

最大的变量在人:与企业精准对话、同频共振
“新产品市场打开了没有?需不需要市里帮大家对接应用场景?”
“只要能为企业带来0.1%的增长,我们都要做100%的努力。”
8月28日,济宁市分产业链条召开工程机械、专用装备两场企业家座谈会。没有冗长的客套,没有刻意的寒暄,开场便是直击痛点的“灵魂发问”与掷地有声的承诺,透着一股求真务实的“热乎气”。
值得关注的是,会议尚未正式开始,大屏幕上便率先亮出了济宁市委、市人民政府主要领导,以及产业链链长、副链长、联络员的电话号码和微信二维码,把政商交往的边界从会议室的圆桌,延伸到了24小时在线的“朋友圈”。
这种把企业当自家人、把诉求当家事的真诚,推动政府角色从“管理者”向“合伙人”转变。“运河儒商会客厅”政企沟通交流会也由此实现常态化开展,市级领导轮流驻厅接待,企业家随时可以“推门进来”。
去年9月,梁山华宇集团董事长胡桂花把出海难题带进“会客厅”,相关部门迅速行动,帮助企业亮相义乌国际智能装备博览会,协助对接海外商会,协调1000亩海外园区向企业开放,如今企业的海外订单已经排到了2个月后。
最好的营商环境,不是无风无浪,而是风雨同行、全程护航。去年以来,济宁以“运河儒商会客厅”示范带动,通过企业走访、12345热线等多条渠道、多种形式,为经营主体解决各类诉求6.5万余件。
调研中一路走来看下来,一个答案越来越清晰:现代化产业体系的构建、资源型城市的转型突围,劳动、资本、技术等要素的匹配只是基本功,真正决定胜负的,是政府与市场的同频共振,是干部与企业家的双向奔赴。
而支撑这一切的核心变量、最关键动能,永远是人。
济宁用好人这一关键变量,让广大党员干部练就与企业家精准对话的过硬能力,以专业素养赢得企业信任、增强投资信心。
营商环境是产业生长的阳光雨露。服务一个大项目考验配套精度,服务千百个中小企业考验系统广度。济宁是全国六大工程机械产业基地,但中小企业出海普遍面临成本高、渠道窄、品牌分散的困境。

吴利强2021年成立小象重工后一直做代工,去年计划打造自主品牌,却受限于没有渠道,议价权始终掌握在别人手里。
一家企业的痛点,往往折射出整条产业链的共同诉求,“有形之手”由此精准发力。
今年,孟子大道南侧腾出一片110亩的闲置厂房,济宁没有用它招引新项目,而是改建成全球工程机械跨境电商集散中心,把单个企业做不了、做不起的事,做成了公共服务产品——
找不到订单?该中心提供专业跨境电商服务;发货批量小、成本高?联动济宁海关和保税物流中心拼柜降本……
前不久,一位和小象重工签订合作协议的乌兹别克斯坦客商前来中心考察,当场又敲定了同行企业收割机等产品的采购意向。这个全国首个面向行业、辐射全球的工程机械出海基地,目前带动全市工程机械出口增长超35%。
济宁随即把这套做法推广开来,从“解决一家企业的问题”升级为“解决一类企业的问题”,让更多企业找到发展的确定性。
无人机生产企业龙翼航空,从注册到登记,过去要跑30多个事项、六七个部门。济宁把这类痛点打包成“一类事”服务清单,将审批时间压缩六成以上。“目前15条标志性产业链都配备了专属服务清单。”济宁市行政审批服务局局长田卫锋说。
这些或有形或无形的服务,正在汇聚成新型工业化发展的生态场。
企业在这里感受到的,是涵盖物流成本、要素保障、政务服务等维度的系统性支撑。拆分来看,任何一项单独拎出来似乎都不难复制,但组合在一起,就形成了济宁不可替代的产业“小气候”。
是谁在支撑这片“小气候”?
与济宁干部交流,记者发现,工业领域的行家里手大有人在。曾有招商团队为了一个项目,提前数月把对方的原料来源、运输路径、落地成本等逐项算透,连企业都感叹“比企业还懂企业”。
这份“懂”,是跑出来的、学出来的,是在一次次“打硬仗”“想奇招”中磨出来的。也有招商人员穷尽方式联系不上项目决策层,索性以求职者身份去企业“应聘”,面试时亮明身份,一举敲开高层对话的大门。
在推进新型工业化中走在前,干部的知识结构、思维方式、行动逻辑也要同步升级。这是济宁对干部队伍的要求,更是工业突围背后最不可替代的自变量。
(大众新闻记者 刘兵 李振 吕光社 郭炉)
责任编辑:赵丰 纪伟 杨秀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