蹲点调查丨孙女毕业了,奶奶住进来:一家幼儿园转型养老服务中心的样本调查

蹲点调查 |  2026-09-07 06:36:29 独家

李振  董方舟来源:大众新闻·大众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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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3岁的珂珂攥着奶奶的手,怯生生地迈进济南市天桥区三角线街20号的铁程幼儿园。奶奶王淑桦安慰她:“别怕,院子里就能看见咱家。”

2026年,推着脑梗后坐轮椅的奶奶再次踏进这座小院,珂珂又把这句话讲给奶奶。只是院门口的牌子,已从铁程幼儿园,换成了“天桥区宝华街街道三角线综合养老服务中心”(以下简称三角线养老服务中心)。

大法桐还在,小菜园还在,就连迎出来的院长助理都是熟悉的面孔——珂珂曾经的幼儿园老师,张艳。

从“育儿”到“养老”,同一片屋檐下完成了一次静默的交接。

2025年,全国60岁及以上老年人口突破3.2亿,而当年出生人口仅792万。幼儿园空置出的教室与急涌而来的养老需求,在同一个小院里交汇。这不仅是铁程幼儿园的转型故事,更是中国人口结构“一升一降”在社区毛细血管中最具象的投影,也是一场关乎3亿人晚年与千万家庭喘息的社会实验。

“幼转老”的变与不变

从照顾幼儿到照顾老人,张艳的最大感触是“变慢了”。

做幼师,每天像是上紧了发条,脚步快,说话快。一句“慢点跑”刚出口,人已经追出去好几步。

转行养老,一切像按下了减速键。陪老人一边聊天,一边遛弯,语速变慢了,脚下跟着老人一步一挪。

育幼转养老,变化看似天翻地覆,但很多东西并没变。

幼儿园建筑一般都在3层以内,铁程幼儿园全部平房,正是适宜老人居住活动的结构。不必加装电梯,节省装修成本;方便进出,紧急情况下能快速疏散。幼儿园原有主体结构得到了保留。

院子也是。虽说不像孩子一样爱跑爱跳,老人也不能总闷在屋里。寸土寸金的成熟社区,活动场地本来就少,铁程幼儿园这处宝贵的操场,成了老人们散步、晒太阳的好去处。

帮助孩子们认识、观察植物的小菜园,现在换成老人们浇水、松土;为孩子们唱歌伴奏的钢琴,不时有老人来弹奏;串珠这些之前孩子早教用的玩具,现在放进了能力训练室,用来给老人们锻炼手眼协调……

“幼转老”,适配的不只是物件。

“给老人做饭,给孩子做饭,要求差不多,都得干净卫生、营养丰富、软烂好嚼。”幼儿园的厨师刘敬留了下来继续掌勺,当然做法和菜单也进行了适当调整。比如番茄炒蛋,孩子们偏好甜口,给老人做就要控糖;孩子喜欢的糖醋里脊等油炸食物,也减少出现的频率。

张艳说话声音洪亮、咬字清晰,眼睛总是笑眯眯地弯着,有种幼师特有的亲和力。“今天去菜园摘黄瓜好不好?”“桌子擦得好干净啊!”“观察得真仔细!”听她和老人们的日常对话,会觉得她面前的还是一群孩子。

是角色没转换过来吗?

并不是。

张艳发现,照顾老人和照顾孩子,很多地方是相通的:做得好的地方使劲表扬,做得不好的不能急。

“小孩越夸做得越好,老人也一样。”张艳说,20号院里的老人,很多都是从一句“你今天气色真好”开始,慢慢愿意走出房间,愿意伸手做点事,把这里当作自己的家。

在护理员的带领和鼓励下,王淑桦能扶着把杆自己走路了。颜色反转、木板旋转过小山,玩得像珂珂一样溜。

杨自强之前辗转多家养老机构,每次住不了几天就闹着要回家。4月入住三角线养老服务中心以后,终于踏实了。老伴来看他,眼泪汪汪地拉着护理员的手,“老杨在这里可享福了”。

口头上的“好”,报表上也看得出来。三角线养老服务中心属于“民建公助”普惠养老项目,享受政府的建设和运营补贴。每月3000至6000元的收费,面向普通家庭。今年3月正式营业,6月份床位利用率就超过80%,确保了项目的可持续发展。

“活下去”,初步印证了“幼转老”这条路子走得通。

一次“等”了十年的转型

当然,育幼与养老的天然契合,并不意味着“幼转老”一定水到渠成。三角线养老服务中心的初步成功,有着独特的人和、地利与天时。

先说人和。三角线养老服务中心不是幼儿园原班人马的转型之作,而是引入了专业的养老服务提供方——山东惠和仁德康养发展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惠和仁德)。

这家企业曾与日本顶尖养老服务品牌日医集团开展社区养老合作,在服务、人才培养等方面积累了丰富的经验和技术知识,目前在营20多个不同类型的养老项目。派驻三角线养老服务中心的运营团队,以养老服务领域深耕多年的骨干人员为主。熟手坐镇,项目就能少走弯路。

再说地利。“20号院特别适合改造为养老机构。”说起2024年第一次踏进院子时的感受,惠和仁德总经理巩成坤还记忆犹新。敞亮的院子、南北通透的平房、居于社区深处的位置,让他一眼相中:平房结构省去了加装电梯的高成本,院落可以打造成老人的户外活动空间,而深居社区的地段,他更是等了将近十年。

2015年,与日医集团合作期间,巩成坤系统研究了过去70年日本养老产业的变迁。他意识到,老龄化走在全球前列的日本提前预演了养老服务供给方式的演进路径——从大规模养老社区到养老公寓、养老院,再到嵌入社区的小型养老机构。他得出一个关键性预判——把养老服务投送到社区,这一步中国迟早要走。

“面积不用太大,一两千平方米、三五十张床位就够了,关键是要嵌入社区。”巩成坤设想的社区养老,应该像幼儿园一样便利。子女推着轮椅能把老人送来,下班顺路拐进来瞧瞧。老人虽然离开了家,但仍然在熟悉的地方,不会觉得“被遗忘”。

奈何时机未到。那时,房地产市场烈火烹油,社区尤其是配套成熟社区,房租一路飙升。养老服务市场尚未形成气候,社区养老难以找到落脚之处。

政策开始铺路。2018年,济南市出台《关于利用闲置社会资源举办养老服务机构有关问题的通知》,将民政、规划、住建、消防等部门的职责归拢到一起,流程上“串联”变“并联”,降低门槛,提高效率。

拐点慢慢显现。2019年,全国出生人口数量连续三年走低,从1883万降至1465万。与此同时,60周岁及以上老年人口则从23086万攀升至25388万人,增加了2300多万。巩成坤隐隐感觉,养老服务进社区的窗口,或许就要打开了。他半开玩笑地跟托育行业的朋友说:“再过几年,幼儿园恐怕要让给养老院了。”朋友“回怼”:“不请我吃顿大餐,你送来的孩子我可不收。”

毕竟那时谁能相信?“全面两孩”政策释放的红利,像退潮前的浪,还在把一波又一波的孩子推向幼儿园。资本涌入,新园所遍地开花,铁程幼儿园周边不到2站公交的范围内,冒出3家幼儿园,谁都不愁生源。铁程幼儿园入园幼儿数量超过300人,达到历史峰值,一位难求。

2024年,大势交汇到临界点。这一年,托育退潮,全国出生人口954万,铁程幼儿园入园人数不足百人,教室空出了一半。养老浪起,老年人口数量达3.1亿,助餐送餐、助医陪诊、上门助浴……林林总总的养老服务需求像开闸的水喷涌出来。房地产市场回调,曾经高不可攀的社区地块开始松动。

几股浪潮同时拍岸,送上了巩成坤期待已久的天时——铁程幼儿园决定,租约到期后不再续约。三角线街20号院,空出来了。

不是换个招牌那么简单

窗口出现是一回事,能不能推开又是另一回事。

三角线街20号院的成功,不代表其他幼儿园都能照搬。事实上,已经有跟风者栽了跟头。

首先是地。

有同行急头白脸地找到巩成坤“求支招”——自己“幼改老”项目选址定好了,设计方案做好了,就要准备施工了,却发现土地性质不过关。

幼儿园和养老机构同属公共管理与公共服务用地大类,但在二级分类上属于不同地类。通常情况,幼儿园属于教育用地,养老机构属于社会福利用地。从教育用地转为养老设施用地,需要走审批程序,变更土地用途,周期大大延长。

三角线养老服务中心项目进展之所以相对顺利,恰恰是因为避开了这一点——铁程幼儿园的地块属于商业用地,按照现行政策,利用闲置商业用地改造建设养老服务设施,可以不改变用地性质。

再就是钱。

改造前,巩成坤对预算比较乐观。三角线街20号院虽然是几十年的老平房,但是混凝土结构,主体结实,不用大拆大建。教室中间砌几堵墙,一间教室就能隔出四间起居室。而且平房不用装电梯,他盘算着,150万元应该能搞定。

真正动起工来,才知道想简单了。

大教室十字划分,一分为四,图纸上行得通,但现场一看,就发现了问题——有的房间没窗户,不通风。设计团队几易其稿,最后把中间区域全部让出来做走廊,形成无障碍的回游动线,老人房间沿四周排布,确保每个房间的采光。居住和活动空间都舒服了,工程量翻倍。

还有看不见的地方。幼儿园的厕所简陋,上下水管细,化粪池小。老人全天候入住,用水量增加,排泄量增加,原有系统不够用,必须把地面全部刨开,上下水管道重新铺,化粪池重新做,一样都不能省。最后巩成坤盘点,三角线街20号院的建筑除了大结构没动,里面几乎是推倒重来,总投入整整260万元。

最大的不确定性,是人。

铁程幼儿园原有10人的师资团队。最初大家设想得很简单,幼师有耐心,懂心理学,会照顾人,接受培训后可以直接转岗养老,既保持了团队的稳定,又不必大规模招聘,两全其美。没想到培训时,只来了4个人;培训后,只留下2个。

10个人走掉8个,不全是待遇的问题。幼师面对的是天真烂漫的孩子,哭完闹完还是可爱宝宝。养老护理员面对的是失能失智的老人,翻身、喂饭、换纸尿裤,有时甚至要忍受无端的情绪发泄。工作环境,天壤之别。

“寄希望于所有人都能接受养老行业,是不现实的。”巩成坤意识到,他们要做的,是筛选那些真正认可这个行业、真心接纳老人的人。

寻找下一个“三角线街20号”

厘清误区,避免风险,“幼改老”其实并不复杂,关键是改后怎么活下去。有数据显示,全国养老机构床位利用率仅42%,部分区域空置率超过60%。高空置率意味着如果“幼改老”只是一改了之,很可能花巨资改了个寂寞,甚至改进死胡同。

怎么改,才能让老人愿意住进来,让机构活下去?

巩成坤讲了两个故事:

老人大多有腰疼腿疼的毛病,2015年,他购置了2台按摩椅免费供老人使用。起初大家热情高涨,按摩椅前排起长队。一天到晚按摩不停,设备2个月就用坏了。修好后,按2元一次的价格象征性收点费,结果,一个来按摩的都没有。

一位老人患有阿尔茨海默病,就喜欢在外溜达。但出去就找不到回家的路,子女担惊受怕,还得放下手头的工作四处找人;关在家里,老人急得大喊大叫,甚至拿起菜刀砍门。找到巩成坤时,子女几近崩溃:“只要能住在你这儿,花多少钱都行。”

钱,是一面镜子,照出什么是真需要,什么是凑热闹。愿意掏钱的,才是市场真正缺的东西。养老这行,道理也一样。

三角线养老服务中心瞄准的“真需要”,是失智老人照护。

走失、夜闹,听不懂指令、无法表达,大小便失禁……家里一旦有了失智老人,意味着24小时不间断的看护、高强度的体力劳动和持续的情绪消耗,迫切需要社会力量的介入。然而失智照护专业性强、成本高、风险大,能够提供这类服务的养老机构凤毛麟角。全国1700万失智老人,照护是个巨大的缺口。

之所以敢“揽瓷器活”,巩成坤有两样东西兜底。

一是选址。三角线街20号院,带院子有围墙,既能保证老人的活动空间,又具备避免老人走失的物理阻隔。

二是团队。惠和仁德与日医集团合作期间,引进了针对失智者的照护理念和技术,并且已经在企业的多个养老项目中落地应用,收效不错。

老人白天坐不住,就让他活动。护理员就带着老人们遛弯、种菜、敲架子鼓,把精力释放掉。白天充分“放电”,晚上睡得踏实,作息慢慢调过来了,人也平静下来。这就是运动疗法。

认知能力退化的老人,很多找不到自己的房间。护理员利用老人残存的能力进行针对性提示:认字的,门口贴着一张A4纸,印着加粗的人名;认物的,门口挂上老人喜欢的小挂件;转几圈能找到的,不过分引导,锻炼老人的方位感。这就是“自立支援”。

经过一段时间专业护理,刚入住时情绪难以控制的老人,身体和精神状态慢慢有所改善。目前三角线养老服务中心30多张床位中,超过20张收住的都是失智老人。街坊邻里间,口碑传开了。附近居民一路打听过来:“幼儿园还收不收老人?”

巩成坤开始物色下一个院子。

幼儿园转型养老院,只是万千可能中的一种。闲置的商铺、空置的厂房、废弃的仓库……它们都可以变成下一个“三角线街20号”。养老可以像托幼一样不离社区,这其实是这个故事中,最值得被读懂的道理。

毕竟,谁不希望自己老去的那一天,能在一个熟悉的地方,被温柔地接住?

(文中王淑桦、杨自强为化名)

(大众新闻记者 李振 董方舟)

■他山之石

养老不离家,日韩怎么做

日本、韩国作为发达国家,人口老龄化较早,在应对人口老龄化、做好养老工作方面积累了较为丰富的经验。同时,日韩与我国同属东亚文化圈,在家庭观念、社会习俗等方面具有一定相似性,其养老理念和实践做法值得借鉴。

在日本,市场需求的变化推动养老产业持续升级,从早期以高端、大规模养老地产为主,逐步转向以中档、小规模、多功能、连锁化养老机构为主导的模式。

在日本和韩国的养老实践中,长期护理保险发挥了比较显著的作用,一定程度上解决了老年人护理服务“钱从哪来、由谁支付”的关键问题。日本采取财政税收和社会保险并重的方式,建立长期介护保险制度。韩国则采取社会保险为主、财政支出为辅的方式,建立长期疗养保险制度。

日韩两国都比较重视家庭在老年人照护中的作用,倡导“在地养老”理念,重视发展居家和社区养老服务。例如,日本的介护保险制度重点支持提供居家和社区的生活援助、护理服务,包括在社区设置照护辅具租赁服务点,供周边老年人租赁使用;开展居家适老化改造,辅助老年人独立生活;在社区设立日间照料中心,提供短期托养等服务。韩国的长期疗养保险制度则将居家护理纳入优先支付范围。韩国老人申请入住养老院,必须由政府部门指定的专业机构进行“分级认证”,基本生活能够自理的老年人优先安排居家养老或由社区“托老所”照护。

从日本和韩国的养老实践来看,山东可借鉴其部分做法。在养老机构建设方面,可借鉴日本养老机构小规模、多功能、连锁化的经营模式,在街道层面建设具备全托、日托、上门服务等综合功能的社区养老服务机构,在社区层面建立嵌入式养老服务机构和日间照料中心,就近为老年人提供生活照料、助餐助行等服务,让老年人在熟悉的社区环境中享受专业照护服务。此外,可积极引导社会力量广泛参与社区养老服务,培育一批综合化、专业化、连锁化、品牌化的社区养老服务机构,并保障其获得合理收益,实现可持续发展。在养老服务资金来源方面,我省可加快推进长期护理保险制度,推动长期护理保险制度扩面提质,在重点保障重度失能人员基础上,根据国家部署逐步扩大保障对象范围。

(大众新闻记者 董方舟)

责任编辑:黄露玲 刘小歆 杨秀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