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虚构写作|枕边有书

新悦读 |  2026-09-07 14:08: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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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周恒祥

我习惯了枕头边放几本书,最近放的是书法作品集。若是家人整理床头,把书拿走,我会着急上火,必得赶快把那些伴我入眠的书放回枕边。

枕边当有书。枕边若无书,就像睡前少了一道仪式,谈不上失眠,但翻来覆去总觉得缺了点什么。手在枕头底下或边上摸一圈,若是空的,心里会跟着空一下。而枕边有书,薄薄的几本,放在那里,心便安静。睡前随手抽一本,翻开哪页读哪页,读几行都行,困了把书一合、往旁边一推,连书签都用不着,反正明天翻开,无论哪一页,深情的文字还在原地等着我。

古人对枕边书早有心得。西晋王济去看他的“痴叔”王湛,见他床头放着几卷《周易》,两人聊起来,王湛解《易》妙语连珠,王济这才发现叔叔大智若愚,原来那“痴”是装的,真功夫都藏在枕头旁边那几卷书里了。白居易后来写诗化用这个典故,说“蜀琴安膝上,周易在床头”,一卷《周易》搁在床头,闲了就翻,正是古人枕边读书的日常。到了宋代,欧阳修的上司钱惟演说得更干脆:“平生惟好读书,坐则读经史,卧则读小说,上厕则阅小辞。”把读书分了场合,正襟危坐时读正经学问,躺着读小说,连厕上的时间都不放过,用小令来打发。一个“卧”字,道尽了枕边书的姿态:人躺着,书歪着,字也温柔,不费神,不较真。

枕边有书,最打动人的地方,是它不需要你正襟危坐,不必沐浴焚香、有仪式感地去阅读。朱熹教人读书要“整顿几案,正身体”,那是白天的要求。夜里靠在床头,或是头搁在枕上,则不必端着。这时候读书,恰如张潮在《幽梦影》里说的:“善读书者,无之而非书:山水亦书也,棋酒亦书也,花月亦书也。”

枕边有书,最大的特点是随意。随意放,随意拿,随意读。欧阳修说自己平生读书多在“三上”:马上、枕上、厕上。马上是赶路,厕上是打发,枕上才最私密。《归田录》里记他每读一卷,必“反复诵之”,他说得坦白:“余平生所作文章,多在三上。”连文章都是在枕上构思的,可见他枕边不仅有书,还有纸笔,可供随时记下所思所得。

枕边书不必厚重。太厚的书拿在手里,还没翻开胳膊先酸了,扰了读书的兴致。枕边书就得薄,像《论语》,一万多字,薄薄一册,举着不累,翻着不烦;像《陶渊明集》,随手一拿,单手就能托住,翻到哪页就哪页。朱熹注《论语》时引程子的话:“读《论语》,有读了全然无事者;有读了后其中得一两句喜者。”枕边读书,求的就是那一两句“喜者”。杨绛先生在《我们仨》里写钱锺书睡前爱读字典,这事听起来有点古怪,仔细想却极妙,字典没有情节,随便翻到哪一页都是独立的,不生好奇心,正适合走向困倦。枕边书的轻薄,不只是手上的轻,更是心里的轻,它让你觉得随时可以拿起来,也随时可以放下,没有负担,没有亏欠。

枕边书,要怡情悦性。平素读书,为的是益智、明理、致用,像赶路的人盯着前方的驿站,顾不上路边的野花。夜里枕边读书,只为让心里那根绷了一天的弦,慢慢松弛下来,松到能听见自己呼吸的节奏,这便叫怡情悦性。林语堂说得明白,读书有两种,一种是求知的,一种是消遣的。枕边那本必定属于后者,不为明天能用上,只为今夜过得去。《诗经》里的句子“昔我往矣,杨柳依依”,读它有什么用?升不了职,加不了薪,解不了明天的难题。可那八个字往心里一落,人像被杨柳枝轻轻拂了一下,白天那些坚硬的棱角就悄悄化了。苏轼在《南乡子·自述》里写自己午睡醒来,听说晚衙无事,便“读尽床头几卷书”,白天闲了都忍不住把枕边的书一卷卷读完,更何况夜里无事可做的时辰。陆游晚年退居山阴,床头常摆着两样东西,《陶潜集》和医书。他在《老学庵笔记》里笑言:“夜读陶诗,便觉菜羹亦甘,布衾亦暖。”枕边放陶渊明是养心,放医书是养身,一个人到老还认真活着的样子,全在床头那两叠书里了。有趣,就是怡情悦性最朴素的别名。

枕边放什么书,全靠自己的爱好。有人放诗集,有人放小说,有人放哲学,还有人枕边放《世说新语》,那是魏晋名士的段子集,每一则都短,短的十几字,长的也不过百来字,最适合困倦的眼睛。枕边书读到深处,其实是不求记住,只求经过。纪昀“不刻意记诵,倦即掷去”,梁实秋“翻完了一本也记不得看了些什么”。白天我们读书,是往脑子里装东西,一个字都怕漏掉;夜里枕边读书,是让字从身上流过去,洗一洗就好,不必留下什么,精神自然轻松起来。

枕边书与手机,还是有区别的。不少人睡前爱刷手机,指尖划来划去,光屏上的字一闪就没了。我试过,看半小时短视频,越看越兴奋,根本睡不着,第二天起来头昏昏沉沉。而枕边拿起一本书,纸页微微泛着黄,翻起来沙沙响,有质地。有时候根本没看进去,只是拿手指摩挲着书页的边角,感受那一点点毛糙的质感,人就慢慢松下来了。清代张潮说“花不可以无蝶,山不可以无泉”,照我看,枕与书,是最佳伴侣。花无蝶只是寂寞,山无泉只是干枯,枕无书呢,倒也不算什么大事,只是你会少了许多个“翻到哪页是哪页”的好夜晚。

枕边有书的人,大抵是幸福的。饭后洗漱完毕,赶快轻轻躺下,拿起枕边的一本书,还没翻开,“天下最快乐的人是我”的感觉已经溢满胸腔。无论白天过成什么样,床头那两三寸厚的一册,总在那里等着。它不像手机那样催你,也不像工作那样忙你。你翻开它,它给你一行字;你不翻,它也毫无怨言。翻与不翻,都会赠给你一晚安睡。古人说“书中自有黄金屋”,枕边这本书里没有黄金,但有一间很小很小的屋子,刚好容你一个人躺下来,屋子是纸搭的,房梁是墨画的,风吹不动,雨打不着,四面都是前人留下的、温温的呼吸声。

枕边有书,家是温馨的,心是亮堂的。旅途中的宾馆,枕头再白、床单再软,枕边永远是空的,没有折角的书,没有翻旧的书脊,没有前一晚读到一半随手扣在床头的痕迹。家的枕头旁边,总有那么一两本翻得卷了边的书,歪歪斜斜地摞着,像这个家不肯睡去的那点心事。孩子枕边放着翻烂了的童话,大人枕边搁着读了半年的小说,老人枕边压着一本翻了又翻的《唐诗三百首》。这些书各自摊开着,替各自主人守着那些白天来不及想、睡前才肯翻出来的念头。一个家最踏实的模样,不是客厅多敞亮,不是厨房多齐整,是夜深了,每间卧室的床头灯都亮着,每盏灯下都摊着一本正在读的书。每当夕阳西下,我之所以想赶快回家,就是想着入睡前,躺下,取一本书,打开,安眠,入梦。

枕边有书,随手拿起,随便翻翻,惬意入眠;枕边有书,读它千遍也不厌倦。

责任编辑:徐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