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经典|新版《老残游记》整理后记:因缘美好数流年

书坊 |  2026-09-07 14:42: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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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朱锐泉

晚清刘鹗(1857—1909)及其所撰小说杰作《老残游记》,在华夏这片大地上早已耳熟能详。

《老残游记》

[清]刘鹗 著

朱锐泉 校注

中华书局

实际上,这一奇人奇书,也深刻浸润了笔者的学思行旅与生命历程。

早在南京大学攻读硕士期间(2008—2011),我就结识了刘鹗的后代,同在古代文学专业的刘弘逵学长。浅陋如我,当时第一次听说“太谷学派”的名号,又很快在鼓楼校区文科楼7楼的院系资料室,拜读他发表于《读书》2009年第10期上的宏文《世间已无刘铁云》。

后来我才发现,我俩先后同登程千帆奖学金——这一象征南大“两古”专业学子最高荣誉的榜单。也是因为气性相投,毕业后与学长一直保持联络。

而我的硕导苗怀明教授,其所著《相逢一哭为苍生——话说刘鹗》(江苏人民出版社,2017年11月),也无意间在学生的心田种下种子,是本人进入刘鹗与《老残游记》研究领域的入门向导。苗公还投入不少心血撰写全新的刘鹗传记,相信推出后定能继续嘉惠学林。

接着说到,2011年3月我在燕园重遇刘勇强教授。彼时因自己的缘故,错过当年的北大博士生考试。回南京后寄邮件给先生,我引用了《老残游记·自叙》一句话:“盖哭泣者,灵性之现象也,有一分灵性即有一分哭泣,而际遇之顺逆不与焉。”幸好次年,我顺利考入刘门读博,庶几弥补了人生的一大遗憾。

然而始料未及的,是我与斯人斯书的缘分还远不止于此。

打从2022年12月7日,供职于湖南大学的朱泽宝师弟征询我是否愿意为中华书局整理一部晚清小说,我几乎脱口而出地选择了《老残游记》。次日,郭睿康编辑就和我互通微信,并建议展开校注工作。

郭老师对待古籍整理工作的专注与热情一下子打动了我。交流之中他提到,一般认为《老残游记》最早的单行本是《天津日日新闻》本,据说此本现藏于天津图书馆,接下来我可先以通行本作为工作本,完成样稿。又因为我在天津师大任职,近水楼台,当能慢慢访求善本。此后,我们也效仿古人鱼雁传书,经常在微信上就整理体例、版本搜集、校勘原则、注释范围、字体录入、前言撰改等大小不避的繁杂问题进行反复商讨。

《阿英藏章回小说图录》中的《老残游记》

整理过程中最初也是最大的困难,当属作为善本的《天津日日新闻》本《老残游记》令我常感“踏破铁鞋无觅处”。不管是多次去天津图书馆搜求,还是就阿英藏书询问安徽师大王昊老师,均以难觅芳踪而告终。不过苦心人,天不负,当我就此求助刘弘逵学长,他很快转来了亲戚刘德隆、刘瑀父子的联络方式。

刘德隆刘老1942年生人,是刘鹗之曾孙,著名学者罗振玉之曾外孙。他1986年开始任教于上海杨浦区教师进修学院,至2005年退休。从事教师学历培训和职务培训之外,刘老还十多年如一日,长期在社会上尤其各类学校推广作为吟诵艺术的唐(文治)调。

翻看2023年12月4日的微信聊天记录,刘老说起曾参与上海书店组织的校点“中国近代文学大系”之小说卷。其中《老残游记》一书,前半部使用《绣像小说》版本,后面即选择家藏《天津日日新闻》本。由此,我的希望之火重新被点燃,仿佛一下子看到了沉沉黑色夜幕下,天边透出的那道金边曙光。

很快,在2024年1月20日那个大寒时节,我从家乡江苏泰州乘火车出发,踏上了一场旨在访书的海上之行。21日冒着南方特有的湿冷天气,我得到年逾八旬的刘老在杨浦区家中的热情迎接。

经过耐心介绍,我注意到其府上的搜罗相当丰富,无论书柜里,还是地板上,多处都铺满了《老残游记》。从刘鹗的第四子刘大绅开始,延及后人刘厚泽、刘德隆、刘瑀,四代人接力珍藏该书版本。据刘瑀先生介绍,家中除一般常见的中文本、外文本外,还有删节本、续写本、改写本、节选本、少儿本、漫画本、连环画本,话剧本、京剧本、电影剧本等等。

经年累月之下,刘家超过三百种的收藏可谓洋洋大观,在我看来足以支撑起一个专题展览。而“千呼万唤始出来”的善本也终于隆重登场。我在随行家母的协助下拍照,很快摄得全本,又与刘老合影留念,得其赠送吟诵书籍与光盘。我还告知他自己所了解的,中华书局近些年关于古代小说重新整理本的出版规划。

作者(朱锐泉)与刘老(刘德隆)合影

回眸前尘,1903年是《老残游记》开始连载于《绣像小说》杂志的时间,而1907年《天津日日新闻》报社率先出版了《老残游记》单行本,至今整整两个甲子。这一小说名著还在以各种方式和形态,润泽现代人的心灵,同时也承载、发扬着传统文化。

近些年,有关“古典学”“人文学”的讨论颇为频繁与热络,而文史哲艺等人文学科、专业在“AI”浪潮袭来之际,有资本又有理由凭借情感教育、审美熏陶与个性化培养来立身潮头、大有作为的看法,也得到愈来愈多人的认可。

前阵子,我在微信上读到5月26日北大历史学系刘永华先生在中山大学哲学系讲学的报道。刘教授致力于从本土概念入手思考中国传统社会的构成动力,那次讲座即以“缘分”(正式说法是“因缘”)为题,梳理这一概念背后的宇宙观、跨生命关系与伦理意涵,并与儒家社会理论展开对话。尤其让我眼前一亮的,是他所举文本诸例,都是自己较为熟稔的《醒世姻缘传》《梼杌闲评》《梦中缘》等明清通俗小说。如何出入文史、沟通古今、对接中西,直面个体生命与社会现实所提出的大问题,这确实值得每一位学人用毕生的时间精力,去认真思索与踏实践履。

流年匆匆,时移世易。犹记得古代文学领域已故著名学者罗宗强先生,曾以“因缘”来命名一部论文自选集。由此想到,“因缘”一义,不仅折射出宗教、哲学与学术所孕育的殊胜观念,亦承载着通俗文化所孵化,如同“三生石”“木石前盟”那样的佳话美谈。准此,它也应当是当下所谓“第四次工业革命”难以席卷淘汰的人类智慧结晶,应当是值得世人永远记忆与珍藏的一笔宝贵精神财富。

责任编辑:曲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