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派吕剧”敢问路在何方?(上)突围:百年老戏雏声清

滨州民生 |  2026-09-07 15:28:55 原创

刘清春  董丛丛  刘飞来源:品质滨州客户端

微信扫码扫码下载客户端

2026年7月24日晚,滨州影剧院。

大幕拉开,水旗翻飞。11名年轻人登台献艺。

瞧,《金山寺·水斗》《断桥》《拾子恩仇》《井台会》《秋江》五台折子戏文武搭配;

看,水旗翻涌似江涛,花枪翻飞若流星,个个是身段利落、功夫飘逸;

品,虽是年轻学子,却尽显梨园味道——一招一式有板有眼,一颦一笑皆功夫。

漂亮啊,吕剧新一代,青春洋溢!

可这漂亮背后,是一场持续了五年的“艰苦突围”。

五年前,剧团演员青黄不接;五年前,“传承难”的包袱压在滨州吕剧人心头——曾经辉煌的故乡派吕剧,敢问路在何方?!


故乡派吕剧,谁能接着唱?

院长张凯接手滨州市吕剧院时,正是最低迷的时期,团里主要演员缺失,平均年龄40以上,年轻演员青黄不接,演出邀约几乎为零。

为了生活,有的演职员开班打工、开饭店、做小吃;年轻演职员被挖走;创作剧目要借人借物。

常有群众质疑:“很少看到演出,你们吕剧团解散了吗?”甚至有人说,“吕剧早晚要上墙的,传统戏曲还有存在价值吗?”。

“我们滨州吕剧,是正儿八经的故乡派吕剧,号称山东吕剧的一面旗帜。”张凯说,“看到它在我们手里没落,内心会自责和懊恼。”

老一代戏曲人,有一个共同的恐惧——不是怕自己唱不动了,而是怕自己唱不动之后,没人接得上。

“没有我们这帮(代)人,孩子们不知道老一辈是什么水平,不知道他们经历了什么。我们这帮(代)人,能让老一辈的戏传承下去,我觉得就成功了。”张凯说。

培养新生力量,迫在眉睫,再不能等了!

可传承,不能单靠一腔热血。拿激情当柴油烧,难以持续。缺资金、缺生源、缺舞台、缺师资、缺经验、缺教材……什么都匮乏,都没个着手点。育苗之困难,令人望而生畏。

2021年,经过调研沟通、千思百想后,张凯向主管部门提出了一个“大胆”的人才培养方案——“学用贯通式培养”,并被采纳实践。滨州市文化和旅游局立即将其纳入重点工作,推动市吕剧院与烟台艺术学校合作开办“吕剧表演委培班”。用三年的时间,招录应届初中毕业生并进行订单式培养;三年后,这个班中专毕业,马上整建制进入鲁北技师学院,开启大专阶段学习,并配备专属京剧老师一对一训练。至此,完成“中专—大专—院团”五年贯通式订单培养。

“一开始,周围有很多的抱怨和质疑:这些孩子能成吗?五年的付出,会不会打水漂?”张凯说,“因为要花费大量的财力精力,就像是一场赌博。”

顾不上多解释,滨州市吕剧院立即在滨州全市尤其是县乡镇中学招生。尽管困难重重,依然有12个孩子被选中,走进了烟台艺术学校吕剧表演班。一年后,淘汰了两个,剩下10个。后来又补录了一个,变成11人。

今夏,学员们毕业入团。这11个人,就是今天站在滨州影剧院舞台上的青春面庞。



从白纸到画卷,那些哭着撕腿、勒头的日子

11个孩子进校时,完全是一张白纸。

第一节课,是“学说话”。

市吕剧院派去的带班老师姜宏亮解释,“是人都会说话,但怎么发声更好听?生活发声和舞台发声有啥不同?一个字一上午,我们从字头到字尾,一点点抠。半年之后,才开始练古诗、绕口令、简单的唱腔……戏曲还不像是数学题,一加一等于二,学会了就能用。你练一个月,都看不到成果。不能急,得耐心……”

回炉再造,从咬字、归韵、喷口、润腔的“基本盘”做起,才能慢慢进入喊嗓、吊嗓、学声腔的流程。

更苦的,是练功。

戏曲演员的柔韧性,是硬生生拉出来的。

撕腿、下腰、劈叉、飞脚、翻跟头、拿大顶——每天六点二十,练功房准时响起脚步声。孩子们疼得龇牙咧嘴,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一开始,天天有人哭。

“一个动作拆成十个小节,反复磨。毯子功摔下去,吭的一声,爬起来再摔。手脖子脚脖子扭了很正常,打把子磕破皮很正常。”姜宏亮说。

有的孩子撑不住了。练了几个月,看不到长进,跟自己想的完全不一样——太苦了,太枯燥了,根本不是舞台上那么光鲜。最初的新鲜和热爱,抵不过日复一日的枯燥和疼痛,有人开始偷懒,不按时练功,有人闹情绪不想上课,还有的干脆收拾东西回家了。

“没办法,就得劝。”姜宏亮说,“跟孩子谈,跟家长谈,一趟一趟地跑。”

老师们苦口婆心:“学了这么久,就差这一哆嗦,现在放弃了,那前面受的罪全白受了。你不是没天赋,你就是没熬过这个坎。”

戏曲这东西,熬过去就是另一重天。

“第一次见家长,我第一句话就是:把孩子交到我手里,让不让我打?不是真打,拿竹劈敲打一下,增强肌肉记忆。不打这一下,他真就记不住。好在家长们理解,说没事,该打打。”

排练场上,姜宏亮是严师。排练场下,孩子们喊他“亮哥”。他说,“轻松愉快严肃活泼,拉着脸你们也学不好,我也烦。但这不是你们放松的理由。”

慢慢地,偷懒的回来了,回家的也回来了。每天六点二十的练功房,人齐了。

戏曲的苦,不在爆发,在熬。熬过那道坎,功夫就长在身上了。

为啥能熬下来?

——不同于普通班级学生靠自律,“吕剧班”有两帮老师在昼夜带徒。

烟台艺校老师授课,市吕剧团专门派驻何吉贤老师做辅导、后勤、监督,派驻姜宏亮老师做常念、排练。他们以校为家,老师学员都很努力,不分周末,加紧练功,弥补不足。



全团上紧发条,一个孩子被五六个前辈围住抢妆

守住根脉,说到底靠的是人。

张凯说:“我们的想法很朴素——让这些孩子们站在全省吕剧的平台上。平台有了,人留住了,戏就能传下去。”

他这番话很朴素、低调,实则要求不低:戏曲新人要自觉站在山东吕剧乃至中国戏曲舞台上寻找自身定位、方向,最终让更大的舞台认可自己。

五年间,这批学员迈出第一步:从课堂走向舞台,从演练走向实践。

他们深度参与剧团多部重点剧目排演:2024年在中国戏曲学院合作创排的《风尘女杰》中崭露头角;2025年在入选国家艺术基金资助项目的现代吕剧《长调悠悠》中担纲角色。慢慢地,他们越来越进入状态,越来越明白他们这代人所肩负的责任是什么。

2026年初,第一次正式汇报演出结束后,所有指导老师们眼含热泪。这泪水,是因为过去五年的痛苦磨练,更因为看到了故乡派吕剧艺术的未来。

回到7月24日晚的滨州影剧院后台——化妆老师下午两点就到场,光整理发片就要准备两个半小时。全团像上紧了发条:拉大幕的、乐队的、文职办公室打字幕的、管理音响的,一家人都动起来。

演出间隙,一个演小生的孩子,被五六个老师围住抢妆。看到前辈给自己服务,孩子们忍不住要哭,急被喊住:“别激动!都是应该的!你的心要在舞台。”

孩子们一登台,姜洪亮老师站在侧台目不转睛的盯着他们,“怕呀,怕他们出错,怕他们受到打击。”

好在,那一晚,没有一个人出错。

演出成功,被鲜花和掌声簇拥着,孩子们欣喜、激动,观众们起立、叫好,家长们欣慰、落泪。

五年前的白纸,如今笔墨成韵,好一幅戏曲山水!

“学业结束了,事业开始了。活到老,学到老。艺无止境。希望他们都成为角儿,成为观众心中的角儿。”这是老师对学生的期待。

“桐花万里丹山路,雏凤清于老凤声。”1800多个日夜,姜洪亮的含辛茹苦有了结果,张凯五年前打的赌也赢了,老一辈吕剧人多年来的期望,也实现了。

大幕落下。但11个年轻人的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