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笔|我的两位音乐老师
大众报业·齐鲁壹点 2026-09-08 13:31:46
文|肖复兴
一
小学四年级开始,汪老师教我们音乐课。她四十多岁,个子不高,面容白皙,脾气温和。有一天下午放学,我和几个同学在教室里大声唱歌。正巧汪老师从教室门前路过,走进教室,冲我们摆摆手,我们以为她招呼我们有什么事情呢,停下唱歌,走到她身边。她轻轻对我们说:这么好听的歌,不兴这么瞎唱。说完,冲我们笑了笑,走了。
她教我们唱歌,从不批评,而是常常表扬我们,总是说,你们唱得真好听,学得真快,我小时候就没有你们唱得这么好……我们都爱上了她的音乐课。她教我们唱歌时,总爱侧着脑袋,双脚踩着踏板,一只手弹风琴,腾出另一只手轻轻地打着拍子,天真得像个小孩子。
我对她印象极好,特别喜欢她教我们唱《听妈妈讲那过去的事情》这首歌。说来也许有点好笑,我特别想在全校歌咏比赛时领唱这首歌,我觉得自己唱得还不错,在底下悄悄练过好多次了呢!汪老师好像钻进我心里一样,猜到了我的心事。那天,快要下课的时候,她宣布谁来领唱这首歌,竟然念到了我的名字!
放学后,我被留下来,跟着她的琴声练了一遍又一遍《听妈妈讲那过去的事情》。她教我唱歌要带着感情和表情,而且说是先要有感情,才能有表情。感情从哪儿来?你就要边唱边真的觉得,就是在夏天的夜晚,坐在谷垛旁边听妈妈讲故事,那故事真的让你感动……她说话声音特别好听,南方绵软的声音,像汤圆一样糯糯的,让我觉得像在唱歌。所有这一切,都是我第一次听到,感到特别新鲜。我想,如果说这也算是艺术的话,我最早接触的艺术,就是这首《听妈妈讲那过去的事情》。
汪老师教我两年多一点儿的时间。六年级刚开学的那个九月,有一天音乐课,上课铃打了老半天,也没见汪老师的人影。我们不知道汪老师到底因为什么没有来上课。起初,我还盼望着过些天,忙完她的事情,汪老师就会来上课的。但是,以后好多堂音乐课,她都没有来,直至有一天换了一个新的音乐老师。我小学毕业,升入中学,乃至中学毕业,汪老师都没有再返校教书。
她是一个多么好的音乐老师!我常常会想起她,特别是听到《听妈妈讲那过去的事情》的时候,总会情不自禁地想起她。

二
我读初一的时候,徐绪标是我们的音乐老师。他的前任纪恒老师,是大名鼎鼎的口琴演奏家石人旺的学生,带领我们学校的口琴队和合唱队,曾经在北京市中学生文艺汇演中获奖,一度很出名。徐老师接任,初出茅庐,压力有点儿大。他不是科班出身,亦无名师加持,但当时正缺老师的中学适得其所,如获至宝,他成为我们学校的中坚。
其实,我们学校里懂音乐的老师有好几位,最厉害的当数阎述诗老师,既会钢琴,又会作曲,有名的抗战歌曲《五月的鲜花》,便是他作的曲。但是,阎老师是北京市少有几位特级数学教师之一,又是学校数学教研组的组长,自然不会动用他来教音乐。徐老师一直喜欢文学艺术,耽于幻想,崇尚浪漫,是那个时代的文艺青年。他自以为留校会当语文老师,没想到让他教音乐。那时在中学,音乐课和美术课一般不大被人重视。以那时候我一个初一小孩子的小心眼打量,徐老师多少有点怀才不遇。
不过,大家都秉承着这样的人生信条:做一颗永不生锈的螺丝钉,拧在哪里,就在哪里发挥作用。徐老师不甘落后,他才华横溢,又刻苦钻研,舍得花时间、费气力。他崇拜李叔同和丰子恺,私下学习不少。他带领我们学校的民乐队、合唱队,在北京市的中学生文艺汇演中也都获过奖。徐老师在学校名声渐起。
学校一年一度新生入学的开学典礼,文艺演出的第一个节目,惯例是大合唱,以前多是演唱老歌,而那一年,看徐老师站在合唱队前指挥,双手挥舞,波浪般起伏,唱的是徐老师自己作曲编成的歌,成为大合唱的新节目。这是他的高光时刻,算是对纪恒老师的超越。
在我们学校,徐老师有过一次惊人之举,令全校师生惊叹不已。暑假,他乘火车到苏州游玩,火车的终点站是杭州。由于教音乐,他对声音特别敏感。从车厢广播喇叭里传出的声音,他觉得比中央人民广播电台播音员的声音还好听。都说以貌取人,徐老师是以声取人,所谓未见其面、先闻其声,便声声入耳入心,牵引着他的脚步,情不自禁地来到了列车广播室。他敲开门,看见坐在话筒前面播音的年轻姑娘,好看得跟她的声音剑鞘相配。徐老师胆子突然大得连自己也不相信,竟然直接跟人家要通信地址和电话。
至于人家是当场给了他地址和电话,还是被他这愣头青吓坏了,传说不一。但有一点准确无误,车到苏州,徐老师没有下车,而是补票到杭州。还有一点也准确无误,以后每一次放假,哪怕只有几天,徐老师也要跑一趟杭州。到杭州,不仅跑人家广播员家,还要跑学校、跑教育局,一门心思想调到杭州去。一番折腾,心诚则灵,石头开花,徐老师如愿以偿,在西子湖畔创造我们中学前所未有的传奇。
有才华的老师,到哪里也埋没不了。杭州调来一位才华横溢的老师,广播员和徐老师喜结连理,浪漫得让人羡慕。徐老师后来在杭州一所中学当音乐老师,后调到教育局,专门研究中小学的音乐美育教学,成为专家,直至退休。
(作者为著名作家,曾任《人民文学》杂志社副主编)
责任编辑:孔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