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话丨《照片艺术治疗：荣格学派的探索》中文版引进者张喆

作为高校摄影专业从教二十余年的教师，我长期深耕高校摄影教育与艺术实践。近些年国内艺术治疗学科不断发展完善，但依托摄影图片开展的疗愈实践，在国内仍然十分少见。如何将摄影艺术与心理疗愈融合，是我一直在探讨的命题。而张喆博士是国内首位系统引进照片艺术治疗的学者，我们的研究方向高度契合，由此促成本次深度专访。

一、从国外到中国：一位博士的求学之路

刘倩：作为高校摄影专业从教二十余年的教师，我十分关注摄影媒介向心理疗愈维度延伸的可能性。先请您介绍一下自己，您是怎样与照片艺术治疗结缘的？

张喆：我和照片艺术治疗的缘分，要追溯到2006年。那时候我正在韩国读硕士，第一次接触到照片治疗，“运用照片来开展心理咨询”这个思路一下子就吸引了我。之后，我在韩国建阳大学系统学习心理咨询专业，还在当地留校工作过几年，之后选择回国发展。

回到国内之后，我切身感受到，我们国内艺术治疗整体学科建设还没有起步，尤其是照片治疗这一细分方向，几乎还是一片有待开发的研究领域。韩国是亚洲国家中最早引进照片治疗技术的国家，基于这样的现实，我再次赴韩求学，去到韩国圆光大学攻读博士学位——我的博士论文就聚焦照片治疗开展专门研究，最终取得艺术治疗学博士学位，学成之后进入渤海大学任教。

刘倩：艺术治疗的范畴十分宽泛，作为国内首位引进并系统推动照片治疗技术本土化实践的学者，您为何将研究与实践的重心聚焦于这一方向？

张喆：我的出发点其实很朴素，希望推动照片治疗这一技术体系的本土化引介与落地，让更多群体能够接触到这种参与门槛较低、媒介体验更具亲和性的艺术治疗路径。近些年我带领团队持续开展本土化转化与实践迭代研究和人民邮电、化学工业等百佳出版社完成签约出版合同，待出版4部成果有《照片治疗理论、技术与应用》《照片艺术团体辅导实操手册》《疗愈性摄影》《数字时代照片治疗与疗愈性摄影》等系列衍生研究著作，形成完整的理论-技术-实操成果矩阵，为国民心理健康促进工作提供本土化理论支撑与实践工具。

刘倩：近年来，为推动照片治疗技术的落地与普及，您主要做了哪些工作？

张喆：自2019年以来，本人带领研究团队开展照片艺术治疗的系统性理论研究与科普转化推广工作，先后完成《照片治疗技术》《照片艺术治疗》域外专业著作的译介引进；用照片治疗疗法立项3个省部级课题，发表照片治疗技术学术论文8篇，指导硕士学位论文7篇。累计培育照片艺术治疗专业培训师三千余人，组织实施照片艺术治疗实务活动两百余场，在同济大学、山东大学等多所高等院校、华西医院等医疗机构开展专题学术讲座五十余场，我的核心研究愿景，是将这门发展成熟的域外艺术治疗技术体系进行完整引介，并持续推进其理论与实践的本土化适配，使之能够惠及更多家庭与青少年群体。

二、走进这本书：一部荣格视角下的照片疗愈地图

刘倩：在已经引进《照片治疗技术》之后，为什么还要专门引进这本《照片艺术治疗》？二者的定位区别在哪里？

张喆：两本书定位不同。《照片治疗技术》是朱迪·韦泽的开山之作，像一张完整的实用技术地图；《照片艺术治疗》则聚焦荣格学派，把分析心理学的核心概念与照片创作深度融合，理论根基更深、体系更完整，是该领域的经典之作，原著1992年出版。2005年恰逢荣格诞辰150周年，推出中文版既是向经典致敬，也补上了中国心理干预体系的重要理论视角。李孟潮老师审校把关，郑日昌、朱建军等学者推荐，金俊亨教授作序，也印证了它的分量。

刘倩：这本书的英文原名是PhotoArtTherapy，国内也有译成“摄影艺术治疗”的，为什么中文版译名选用了“照片艺术治疗”？

张喆：译名我反复斟酌过。“摄影”强调拍摄的动作和过程，“照片”则指已成型的图像作品。我曾发表过的一篇论文里是这样定义的，照片治疗是为心理助人工作者在给受助者提供心理服务时，运用“照”和“片”开展的创造活动，使受助者心理产生积极转变的过程。“照”为动词，即运用相机等拍摄设备拍照，在心理咨询中也常用手机、摄像机等拍照；“片”为名词，即运用相机拍摄出来的作品，如相片、杂志和报纸上的插图、明信片和邮票上印制的图案等。

治疗中既会用相机现场拍摄，也会大量使用来访者已有的照片；但Photo的原意是“照片”，全书的重心正是把照片作为承载内心意象的可见载体。选“照片艺术治疗”，更贴合英文原意，也更能体现“赋予情绪困扰以可见形态”的主张。学界也有“摄影艺术治疗”的译法，但为了让读者一眼明白这是以“照片”为媒介，我们最终采用了“照片艺术治疗”。

刘倩：这本书和一般的心理书、艺术治疗书有什么不同？

张喆：它的写法很特别—在学术专著与实用指南之间取得平衡。荣格的理论概念贯穿全书，是串联所有内容的理论脉络；同时又给出大量“如何去做”的具体建议，每个概念后都有可照做的练习。荣格的方法不是“压抑”或“强行分析”，而是‌给混沌的情绪一个可见的容器，让它在表达中被理解、被转化‌。这正是全书的核心--心理问题之所以难处理，是因太抽象；而照片能把抽象的情绪、记忆变成看得见摸得着的“实物”，让人直面、讨论、修改。

刘倩：荣格分析心理学中，原型、集体无意识、积极想象这类高度抽象的深度心理学概念，是如何通过照片这一视觉媒介完成具象转化，落实到照片艺术治疗实践当中的？

张喆：作者特别强调：拍照片是有意识、有意图的，而用艺术材料对照片加工装饰，则更接近无意识、自动化的过程。一收一放之间，意识与无意识便形成了对话。荣格认为心理天然存在“对立面的张力”，个体要通过“超越功能”走向整合，这就是“自性化”。书里把这套深奥的心理学翻译成可操作的创作动作：自拍探索“人格面具”与真实自我的距离；模仿“阴影人物”的姿态拍摄整合“阴影”；拍摄“原型”意象触碰集体潜意识；再用“积极想象结合摄影”的方式把梦境具象化，将梦境、内在心象予以视觉具象化。整套实践体系无专业艺术功底门槛，具备良好的普适性与可接受度，适配不同人群开展心理探索实践。

刘倩：书中有哪些可以落地的具体技术？

张喆：很多，举几个典型的。“自画像盒子”：用不同角度自拍，拼贴成“我眼中的自己”，探索自我认同；“视觉转换法”：让团体成员互换照片、由他人重新诠释，打破固有叙事；“姿势拍照练习”：请来访者模仿“阴影人物”的身体语言拍摄，把阴影具象化再对话、整合；“积极想象＋摄影”：把梦中的意象还原成现实场景拍下来，让梦境变得可见、可端详。这些方法门槛很低，无需会拍照、无需“艺术天分”。

刘倩：书里收录了很多真实案例，能不能讲讲治疗过程？

张喆：书中的案例都很打动人，每个都附对话逐字稿与作品图示。邦妮经历丧亲之痛，在整理讲述家庭老照片的过程中，重建了与逝去亲人的联结；詹姆斯困在人际冲突里，通过“他看我vs我看他”的对比照，看清了冲突的根源；哈利用“梦境重演”把反复出现的梦拍出来，童年创伤在具象化中得到释放；朱迪思则用分镜式叙事摄影，重构了童年受虐的记忆。这些案例专业又温暖，正是“不靠说教、靠体验”。

刘倩：这本书适合谁读？对中国本土有什么意义？

张喆：首先是心理咨询师、艺术治疗师、社工和医护人员，书里有大量即学即用的方法与伦理考量；从更大层面看，荣格心理学重视象征与集体潜意识和中国人“借物抒情、托物言志”的文化心理天然亲近；摄影又是最日常的记录方式，照片里藏着的往往是我们的无意识投射。两者结合，等于为中国来访者搭起一座低门槛、可亲近的心灵之桥。目前我们团队正推进“数字化时代AIGC技术与照片艺术治疗的融合”等研究，推动它本土落地。

刘倩：我校山东工艺美术学院在AIGC与艺术交叉领域的研究处于国内前沿，期待未来能够开展更多跨学科联合研究与协同实践。

访谈尾声，张喆博士援引本书封页寄语结束交流:“在与镜头和色彩的对话中，遇见未知的自己。”这亦是照片艺术治疗质朴而深刻的内核。这场心理学与摄影学科的跨界对话，恰好印证了媒介艺术与心理疗愈交叉融合的价值，也期待未来能够催生更多跨学科研究与实务合作，推动照片艺术治疗本土研究持续向前。

受访者与采访者简介：

张喆，男，韩国圆光大学艺术治疗学博士，照片治疗技术率先引进中国学者；辽宁省首席科学传播专家。

现任渤海大学社会心理服务与艺术治疗中心主任，副教授，心理健康教育硕士生导师。韩国照片艺术治疗学会注册督导师；担任社会职务有韩国圆光大学特任教授。在国内外发表论文30余篇；主持和参与国家级课题3项，省部级课题9项，出版著作12部，代表作品《照片治疗技术》《照片艺术治疗》《儿童绘画心理分析与咨询》《艺术治疗》等，心理绘本5部《病毒与小贪》《蝴蝶抱抱》《保护你的勇士》《安全屋》《会魔法的朋友》。

工作邮箱：zhangzhe0429@126.com

刘倩，女，韩国世宗大学艺术学博士，山东工艺美术学院数字艺术与传媒学院副教授、硕士生导师。从事高校摄影专业教育二十余年，持有中国科学院心理研究所心理咨询师基础培训合格证书。中国女摄影家协会会员，山东省女摄影家协会理事，山东省摄影家协会会员，山东省青年摄影家协会理事，韩国Cineform电影学会会员，韩国ChineseLiterature学会会员。

作品曾入选韩国仁川国际摄影节、济南国际摄影双年展、丽水摄影节等国内外重要展览，获国家艺术基金滚动资助，在国家级、省级摄影赛事中斩获多项等级奖项，创作涵盖人文纪实与摄影传统工艺实践。

工作邮箱：liuq.520@163.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