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山东省教育厅教师工作处携手齐鲁晚报·齐鲁壹点，面向山东省大中小学（幼儿园）教师，发起 “照亮我的那本书”主题征集活动，旨在通过真实动人的阅读故事，展现书籍在教育中的深远力量，传递阅读带来的成长与蜕变。（征稿及教育线索提供邮箱：qlwbyddx@126.com）

文｜济南高新区劝学里小学教师 张鹤腾

顾明远先生的“明远四句”——“没有爱就没有教育；没有兴趣就没有学习；教书育人在细微处；学生成长在活动中”——寥寥数语，却如四根立柱，撑起了一幅完整而深刻的育人图景。初读时，只觉字字恳切；再读时，方感句句千钧。在假期同读一本书的时光里，我反复咀嚼这四句话，并对照自己一年级的语文课堂，越读越觉得，这不是悬在空中的理念，而是落在泥土里的种子。而我今日想分享的，正是这颗种子如何在我的教室里，借着一场雪、一阵风、一粒冰雹，悄悄发了芽。

四句话，四重追问

我习惯把四句话拆成四个问题来理解。

第一句，“没有爱就没有教育”，回答的是“为什么教”。爱不是教育的点缀，而是教育的底色。一个被爱过的孩子，才会懂得温柔，才敢去拥抱世界；一个感受过无条件接纳的课堂，才会长出安全感和自信力。所以，教的前提，从来不是教材和教案，而是教师眼中那束看得见每一个孩子的光。

第二句，“没有兴趣就没有学习”，回答的是“怎样学”。兴趣不是奢侈品，而是发动机。被逼着走的路，再宽也有限；自己愿意跑的路，再窄也能通向远方。低年级的语文，若只盯着识字量、背诵篇目和测验分数，便容易把种子摁在土里；若呵护了那份对文字、对故事、对表达的本能欢喜，学习便会像呼吸一样自然。

第三句，“教书育人在细微处”，回答的是“在哪里教”。教育很少发生在宏大的宣言里，它更常藏在一个俯身的动作、一次等待的眼神、一句不经意的回应中。那些被我们忽略的日常缝隙，恰恰是孩子心灵最敞开的时刻。

第四句，“学生成长在活动中”，回答的是“怎样成长”。成长不是听来的道理，而是做出来的体验。知识只有经过身体的参与、情感的交融，才会内化为素养。活动不是课外的花絮，而是学习的本体。

四句话彼此环扣，缺一不可。而在我这一年多的实践中，感触最深、故事最多的，无疑是第二句——兴趣。因为对于一年级的孩子而言，兴趣是打开语文之门的唯一钥匙，也是他们愿意在课堂上坐住、在课后捧起书的最初理由。

雪落下来的时候，学习开始了

去年初冬，济南下了第一场雪。那天早晨，孩子们隔着玻璃哇哇叫，小脸贴在窗上，哈出白气。我原本要讲练习册，但看着他们那副魂不守舍的模样，我忽然想起邵燕祥先生的诗：“放风筝的孩子，哪儿去了？堆雪人的孩子，哪儿去了？”——他们就在我的教室里啊，只是被课表和习题困住了。那一刻我决定：带他们下去。

 我们刚学完《雪地里的小画家》不久，我便让他们在雪地上找自己的“踪迹”。孩子们像撒欢的小鹿，跑着、跳着、蹲着，看自己踩出的脚印，一边比划一边嚷：“小鸡画竹叶，小狗画梅花，那我的脚印像什么？”有的说像小树杈，有的说像糖葫芦，然后不约而同地大声背起课文来，一遍又一遍，从操场背到楼梯口，从楼梯口背进教室，下课了还在互相考。没有谁强迫他们背诵，也没有谁奖励小红花，可那天的课文，他们记得比任何一次默写都牢。

那一刻我明白了：兴趣不是被“激发”的，而是被“允许”的。当我们允许孩子用自己的身体去印证文字，用欢笑声去应和韵律，学习便不再是被安排的任务，而是他们主动想要重复的游戏。雪落下来的时候，学习开始了——因为雪落进了孩子的心里，而文字恰好在那里等。

冰雹敲窗，灵机一动

如果说玩雪是“预谋已久”的契机，那么今年春天的那场冰雹，则是一场意外的馈赠。那天下午，我正在讲写话练习，突然天色骤变，冰雹噼里啪啦砸在玻璃上。教室瞬间沸腾了，孩子们的脖子齐刷刷扭向窗外，眼神里全是惊奇和渴望。

我脑子里曾闪过两种念头：一是拉上窗帘，敲敲黑板，把注意力拽回来——课时紧，任务重，这很正常；二是干脆放手，让他们看个够。我选了后者。我把窗帘全部拉开，三组孩子轮流到窗前，个子矮的我就抱起来。我引导他们听——冰雹敲击玻璃的脆响；看——冰珠滚落、树枝狂舞；摸——我打开窗接了几颗进来，让他们捏在手心，凉凉的、硬硬的，片刻化成水；闻——那股清冽的雨水气息。他们一边惊呼“老师你看”，一边自发地用完整的句子描述：“冰雹像小石子一样砸下来”“树在摇胳膊，好像在打架”“冰雹化成水，像眼泪”。

我什么都没教，但他们却在一场冰雹里，不知不觉用上了“视听嗅味触”五感观察法，说出了比任何写话训练都生动的句子。更重要的是，那天晚上，好几个家长发信息说，孩子回家迫不及待地画了一幅“冰雹图”，还口述了一篇小作文。这不是我布置的作业，是他们自己想要的表达。兴趣一旦点燃，学习便跨越了课堂的边界，蔓延到生活深处。

此后，我便更有意识地把课堂“化”进生活里：学《荷叶圆圆》，就让孩子们蹲在椅子上学小青蛙跳、呱呱叫；学《秋天来了》，就一起撒落叶，在风里触摸秋天的形状；学《影子》，就去操场追影子、踩影子，感受“好朋友”的形影不离；学《乌鸦喝水》，就找来瓶子和石子，一颗一颗投进去，亲眼看着水面上升，然后齐声说出“动脑筋，想办法”。

每一件小事，都在守护那份对语文的亲近感。风起时、云飘时、雨降时，所有我能捕捉到的“那一刻”，我都尽量让学习自然发生。而孩子们回馈给我的，是越来越亮的眼睛，和越来越主动的“老师，我今天想读那本书”。

实践后的反思：活动不止于热闹

兴趣的种子若能发芽，离不开活动的土壤。但读了“学生成长在活动中”这一句，我反观自己，竟有些心虚。书中直言：“知多行少，是当前活动缺失的主要表现。要知行合一，不能知多行少。”我承认，虽然我做了上述尝试，但更多时候仍是“知”先于“行”——活动设计零散，缺乏系统规划；学科实践活动偏少，五育并举远未落地。更让我警醒的是顾先生特别强调的一点：“学生活动并非指学生的肢体动作，更重要的是学生的思维活动。”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在我头上。我开始追问自己：带孩子们看雪、看冰雹，他们确实动起来了、乐起来了，但每一个孩子都真正动脑筋了吗？那些内向的、慢热的孩子，是否只是跟着跑、跟着笑，却没有启动自己的思考？我记录下了每一场活动的热闹，却很少记录每个孩子的思维轨迹。于是，我给自己立下三个改进方向：

第一，学科实践要走向“课程化”。不能只靠偶发的“灵感”，而要在学期初就规划好与课文、季节、校园生活紧密结合的实践序列，让每一次活动都有明确的学习目标和思维落点。

第二，德育活动要让孩子“当主角”。班级事务不再由我包办，而是把岗位还给学生，让他们在真实的组织、协调、解决冲突中，体悟责任与合作。

第三，也是最核心的——思维活动要“看得见”。以后设计活动，我不会再满足于“全员参与”的热闹场面，而要设置分层问题链，让每个孩子都有静默思考、独立表达的机会。我会用“你发现了什么”“你是怎么想的”“还有不同办法吗”代替“对不对”“好不好”，把思维的主动权还给学生。

爱是火种，兴趣是风

回顾这一年，我愈发觉得，“明远四句”不是四个独立的箴言，而是一条循环的河流。爱是源头，是火种，让教室有了温度；兴趣是风，吹动火种，让学习有了方向；细微处是火光，照亮那些转瞬即逝的教育瞬间；活动是燃烧，让知识和品德在行动中化为生命的能量。没有爱，兴趣无从萌发；没有兴趣，活动只是躯壳；没有细微处的觉察，爱便落不到实处；没有活动的承载，兴趣终将消散。四句话，缺一句，教育的火焰便摇摇欲熄。

雪落下来的时候，学习开始了——但真正让学习持续燃烧的，是我从《明远四句》中读到的全部智慧：以爱为底，以趣为引，在细微处扎根，在活动中生长。这条路，我才刚走了第一步，但每一步都踩在实处，每一个孩子都看在眼里。

未来的课堂，我愿继续做那个“等风来”的人，等雪落，等雨至，等每一颗好奇的心自然敞开，然后轻轻地把文字、把世界、把思考，放在他们够得着的地方，在教育的雪地里，找到属于自己的那串脚印。

大众新闻·齐鲁壹点记者 巩悦悦 实习生 杨书涵 策划编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