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坐班、有寒暑假,大学老师真的轻松吗?
青年说 | 2026-09-09 19:58:25 原创
巩悦悦来源:齐鲁晚报·齐鲁壹点客户端
在很多人眼里,大学老师自带光环:时间自由、社会地位高、拥有令人羡慕的寒暑假。
然而,当记者走近这群被称作“青椒”的高校青年教师时,却发现光环之下,是一部分人正在经历的、亟待被看见的真实困境。
这并非一个简单的“轻松”或“不轻松”就能概括的群体。在这之中,充满了挣扎、坚守和希望,交织着极其复杂的现实。
光环之下,是被“切碎”的时间
“过去这一年,我只有两天,是晚上12点之前睡觉的。”这是长江三角洲地区某本科高校青年教师柳莉在查出肿瘤后,在社交平台上写下的一句话。当时工作太忙,她没声张,也没急着做手术。直到手术当天,下午进手术室,术前半小时她还在病床上“写本子”(写项目申请书)。
长江三角洲地区某本科高校青年教师柳莉查出肿瘤后,在社交平台上有感而发。
这不是个例。天津某重点高校青年教师舒娅的遭遇同样让人揪心。作为“985”高校的文学博士,她入职第一年的暑假原本计划写论文。但父亲突发疾病,照料之余,她中途抽空办了场简单的婚礼给父母一个交代。好不容易有时间写论文,却又突然接到通知:新学期要开一门新课。
“面对的是学生,良心上过不去。”她只能马不停蹄地备课。工作以来,她晚上七八点甚至九点多都会接到电话,被要求处理各种突发杂事。最崩溃的一次,学校下发了一个“无穷大”的表格,一张电脑屏都装不下,第二天还要上《现代汉语课》。
“本想请学生帮忙,但光把要求复述一遍给学生,就觉得精疲力尽。”那天晚上,她崩溃地哭了,最终还是自己熬夜填完了表格。
除了行政杂务,青年教师还深陷考核泥沼。在山东一所民办本科高校,青年教师武彦坦言,为了在“非升即走”中存活,大家不停卷学历、卷海外经历、卷基金项目,甚至卷年龄。
武彦无奈地笑道:“大众以为学生放两个月,大学老师也能放两个月。其实在我们学校,老师也就放一个月,其中20多天都是在工作。”
“忙”“累”“压力大”是大学老师在社交平台上说的高频词。
在南方地区,也有青年教师面临着严苛的聘期考核。有老师透露,在几年之内必须完成多篇论文,最难的是要拿到国家级社科或自科项目。如果没拿到,就不能转成长聘编制,只能走人。他还表示,学校越好,压力越大。
“从学生到老师,我一直没离开过校园。原本我们是怀揣学术理想,现在却像个‘科研临时工’。”柳莉叹息道,工作中会有各种繁杂事务交织,专注力一旦被打断,就很难再接续。
被谁逼入如此境地?
个体的疲惫并非孤例。《“内卷化”视角下科研人员过度劳动问题研究:以高校教师为例》曾面向全国百余家高校教师的调查数据进行实证分析,结果显示受访高校教师过度劳动问题较为严重,高校教师平均每周工作时间为51.64小时,84.44%的样本每周工作超过40小时,其中中度和重度过度劳动合计超过一半。
来自不同地区的大学老师在社交平台上分享遭遇。
有些高校教师指出,除了有科研和教学任务之外,他们还被要求承担行政事务,通常情况下,交表格、写材料这类工作通常会有明确的截止日期,因此往往会被优先安排。这样一来严重挤占了教学备课时间,科研时间也被大大压缩。而对高校教师来说,多任务的频繁切换已经成为常态。
究竟是什么将青年教师逼入如此境地?记者采访中发现,这并非管理者的刻意为难,而是在各类评估密集推进的背景下,大量本该由专业体系承接的事务,被打包成“岗位历练”转移给青年教师。资深教师锚定重点项目,青年教师自然就成了“接盘侠”。
此外,除了“行政杂务泛用”,“非升即走”的生存焦虑是另一把悬在头顶的利剑。重庆某公办本科高校青年教师谢楠今年30岁,工作四年。据她坦言,当初就是因为觉得科研压力太大,最先排除的职业就是大学老师。
但现实比她想象中更残酷。工作后她发现,身边很多年轻女教师都面临着“升职还是生育”的艰难抉择。生育往往要花费至少三年时间来恢复,但大家都不敢停下。很多女生非常拼,孕期坚持工作,产假期间也没有完全放弃科研,一结束就立刻投入战斗,“感觉大家都是在兼顾,没有说丢一方抓另一方的。”
这种高压的根源究竟在哪?中国教育科学研究院研究员储朝晖指出,高校老师过得是不是体面轻松,与他们在大学中的权力大小、评价体系,以及大学生态直接相关。
“实际上,现在依然有少数老师过得比较轻松,但绝大多数老师过得是不轻松的。”储朝晖认为,最关键的症结在于教师的专业定位。大学教师的专业工作需要极高的自主性,不同于工厂或行政机构。然而,当前部分高校的管理评价过于集中,使得青年教师被安排在很小的范围内,很难动弹。
“如果这个状况不改变,可能其他的减负政策发挥效果也未必好。”储朝晖担忧道,功利化的科研评价导向正在透支青年学者的未来。
谁来为“青椒”松绑?
面对困境,国家层面已经给出了强有力的回应。教育部等六部门去年联合印发的《关于加强新时代高校青年教师队伍建设的指导意见》中明确提出,要改革科研评价和教学考核机制,减轻非教学科研负担。今年国务院印发的《教育发展“十五五”规划》则指出,要加强对高校人才自主培养质效、科研创新产出、服务贡献能力的绩效评估,营造开放包容、宽容失败的创新环境。
在评价机制的重构上,多所高校已经探索出了可行路径。复旦大学在长聘制教师聘任合同中明确,人才培养职责占比达到40%,学校“双一流”绩效中,育人和科研的分配比例也从1:1调整为2:1;清华大学则推出“笃实计划”,面向基础研究青年教师提供最长九年的稳定支持,不设置论文与项目硬指标。
对于高校教师最迫切的减负诉求,有高校从制度和实践层面发力。
湖南工业大学出台《教学单位高质量发展考核办法(2025版)》,减少过程性材料要求(如会议记录、台账数量),增加实绩权重,减少跨部门重复报表,增加部门数据引用,减少约束性指标,增加特色发展加分项;哈尔滨工业大学则建立“横纵向结合”的校院两级人才服务专员制度,为青年教师提供“一对一服务”,进行政策解读、待遇落实、人文关怀等全方位发展指导和全链条个性服务,充分将青年教师从烦琐事务中解脱出来。
这些改变,让不少一线教师看到了希望。
谢楠说,虽然压力大、工资不高,但这份工作蛮有意义。她发现课堂上的学生都特别乖,尤其是大一学生,每次课上抬头看她的那一刻,自己都觉得付出的一切都很有值得。
图为大学老师分享的感动自己的瞬间。有老师称,能被年轻生命认可,就能对冲掉事务性工作带来的疲惫感。
舒娅也表示,面对现在习惯用AI查常识的大学生,她上课第一句话就是:“AI能查到的知识,我一个字都不讲。”她抛出问题,讲一些AI无法自动得到的知识来吸引学生。从大一学生身上,她看到了没有被磨灭的真诚热爱和理想。这些纯洁的心灵治愈了她,让她觉得收获年轻生命的认可,也是一件很高兴的事情。
在聊城大学学生工作处学生职业发展中心,记者见到了曾在国企工作十四年,后因热爱投身高校教育事业的陶珊珊。她指出,教师、科研、行政事务交织,加上“上有老下有小”的家庭责任,压力是多维度的。但自己始终认为,如果教师群体的发展空间不好、状态容易出问题,就会直接影响学生。
“国家并不是视而不见,而是马上反应,甚至在文件层面有调整。”陶珊珊注意到。对她来说,在做繁琐的表格材料时,她会告诉自己要对得起职业操守。在解决学生困惑、给学生赋能的过程中,那种获得感,能在很大程度上对冲掉事务性工作带给她的疲惫感。
师生关系是教学中最关键、最重要的关系,教师的状态势必影响学生的状态。储朝晖特别指出,当教师疲于奔命,当教师没有时间思考他的使命,那学生也会是这样,“如果大学想把质量办高,实现教育强国的目标,就需要有更多大学老师知道自己该干什么,而不是被日常工作挤压。我觉得这是应该有的一个理想状态。”
当大一学生抬起头,用清澈目光看向讲台的时候,谢楠觉得,所有疲惫都在那一刻被救赎了。她想,潜心做科研,心无旁骛去教书,或许这才是大学老师最该有的样子。
(应受访者要求,部分人物为化名)
大众新闻·齐鲁壹点记者 巩悦悦 实习生 杨书涵 刘宗宇 韩雨辰 杨卓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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