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教育者手记|宋德然:十八年乡野守望,一片丹心如初

青年说 |  2026-09-09 20:00:25 原创

巩悦悦来源:齐鲁晚报·齐鲁壹点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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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即日起,《青年说》栏目策划推出“山东教育者手记”,为山东大中小学(幼儿园)校长和教师提供一个展示自我的平台,分享教育一线的所见所闻所感,记录那些触动到你的瞬间。(征稿及教育线索提供邮箱:qlwbyddx@126.com。)

文|山东省曹县常乐集镇中心小学教师 宋德然

18年前的夏天,我背着行囊走进乡村小学,第一次以“老师”的身份站上讲台。那一年,我23岁,台下是一群眼睛亮得像星星的农村娃。他们喊“老师好”的声音带着乡野的风,粗糙却真诚,撞得我心口发烫。

十八载寒来暑往,我从青涩的“小宋老师”变成了家长口中的“老宋”,从兼教初中地理到包班教小学全科,从踩着泥路家访到开着电动车穿梭在村道,变的是日渐增多的白发和愈发沉稳的脚步,不变的是每次看到学生眼睛时,心底涌起的那份滚烫的初心。

全科教师的“十八般武艺”

乡村学校的师资紧张,是常态。十八年里,我先后教过初中地理、小学语文、小学数学、小学信息技术、小学科学、小学道德与法治、小学英语,几乎把中小学的科目教了个遍。同事们笑称我是“全科战士”,只有我自己知道,每一次跨学科的教学,都是一次对乡村教育现实的深刻触摸。

记得刚入职第二年,学校驻地初中的地理老师调走,我这个中文专业出身的“门外汉”被临时安排顶岗。为了不耽误学生,我啃了一个暑假的地理教材,把中国地图、世界地图贴在床头,每天早起第一件事就是背地形区、记气候类型。第一次上地理课,我拿着地球仪的手都在抖,生怕被学生问住。直到有个男生举手问:“老师,为什么咱们曹县这边春天风那么大?”我愣了一下,随即结合刚查的资料,从海陆位置讲到季风影响,再延伸到本地的农业生产。看着学生们恍然大悟的眼神,我突然明白:乡村教师的“跨界”,从来不是为了逞能,而是为了给孩子们打开一扇看世界的窗——哪怕这扇窗,需要我们自己先一块砖一块砖地垒起来。

最难忘的是2010年,学校缺信息技术老师,我又“转行”教起了电脑课。那时候学校的机房只有10台旧电脑,一半都开不了机。我就利用周末时间,跟着网上的教程学拆机、清灰、重装系统,硬是把8台电脑修好了。没有教材,我就自己编讲义,从开关机教起,再到打字、画图、做PPT。有个叫小浩的留守儿童,父母在外打工,跟着爷爷奶奶生活,性格特别内向,上课从不举手。我发现他对电脑很感兴趣,就手把手教他做电子小报,教他用视频通话跟妈妈联系。

十八年的“全科”经历,让我读懂了乡村教育的“土味”与“厚重”。我们没有城市学校那么丰富的资源,没有那么专业的师资,但我们有的是“缺什么就补什么”的韧劲,是“为了孩子什么都愿意学”的热忱。

班级里的“民主试验”:让学生成为成长的主人

带班十八年,我带过最“调皮”的班级,是2015届的五年级。那时候班里48个学生,有一半是留守儿童,纪律差、学习习惯不好,连上课铃响了都要打闹十分钟。我试过很多办法:罚站、请家长、写检讨,统统不管用。直到读了魏书生的《班主任工作漫谈》,我突然醒悟:乡村的孩子,最缺的不是管教,而是被尊重、被信任的感觉。

于是,我召开了一次特别的班会,主题是“我们的班级我们管”。我把问题抛给学生们:“你们希望生活在什么样的班级里?为了让大家都能好好上学,我们需要遵守哪些规则?”教室里先是一阵沉默,接着,平时最调皮的张明举起了手:“老师,我希望上课没人乱说话,不然我总听不清。”学习委员李娜接着说:“我希望值日能公平点,上次王强没扫地就跑了。”还有学生说:“希望课间别追跑,上次我差点被撞倒。”

那次班会,我们前后讨论了整整两节课。我把学生们提出的每一条建议都记在黑板上,最后整理形成12条“班级公约”,每条都是孩子们自己的语言:“上课发言先举手,别人说话不打断”“值日分工要明确,谁也不许偷懒”“同学有困难要帮忙,不能嘲笑别人”。

更特别的是,这份公约不是我单方面执行的,而是“师生同守”。我特意加了一条:“老师如果上课迟到、批改作业不认真,也要接受惩罚。”有次我因为去县里开会,上课迟到了五分钟,一进教室,全班学生都盯着我。我走到讲台上,主动说:“今天老师迟到了,违反了班级公约,我愿意接受惩罚——给大家唱一首歌。”当我唱完《团结就是力量》时,教室里响起了热烈的掌声。从那以后,再也没有学生迟到、早退,连最不爱写作业的王强,也开始按时交作业了。他在日记里写:“老师都敢承认错误,我为什么不能改掉懒病?”

为了让公约“活”起来,我们还设立了“班级法庭”,由学生轮流当“法官”,解决同学之间的小矛盾。有次两个学生因为争抢篮球打架,闹到了“班级法庭”。“法官”让他们各自陈述理由,再找“证人”作证,最后判决两人互相道歉,并一起打扫一周的篮球场。没想到,这场“官司”之后,两人居然成了好朋友。毕业那天,班长把那本贴满了学生签名的“班级公约”送给我,说:“老师,这是我们全班最珍贵的礼物。以后不管走到哪里,我们都会记得,我们是自己班级的主人。”

乡村的孩子,往往因为父母不在身边,习惯了被忽视、被命令,而当我们把“话语权”还给他们,把“管理权”交给他们,他们反而会爆发出惊人的责任感和创造力。就像我们班后来连续三年被评为“镇文明班级”,不是因为我管得严,而是因为每个孩子都在用心守护自己的“家”。

危急时刻的本能守护

一年冬天,天下着小雪,我正在办公室批改作业,突然听到外面有人喊:“老师,小宇摔倒了!”我冲出去一看,三年级的小宇在操场边的台阶上滑倒了,膝盖磕破了皮,鲜血直流,疼得直哭。小宇是单亲家庭,爸爸在外地打工,平时跟着年迈的奶奶生活,奶奶腿脚不便,根本来不了学校。

我赶紧把他背起来,往镇卫生院跑。雪天路滑,我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生怕滑倒伤到背上的孩子。小宇在我背上抽泣着说:“老师,我疼……”我一边安慰他,一边加快脚步,额头的汗珠混着雪花滴下来。到了卫生院,医生清洗伤口、包扎,我全程陪着,还帮他付了医药费。后来小宇的奶奶拄着拐杖赶来,拉着我的手,老泪纵横:“宋老师,你就是孩子的救命恩人啊……”我笑着说:“婶子,这是我应该做的,换成哪个老师都会这么做。”

这件事让我明白,乡村教师的“仁爱之心”,从来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壮举,而是危急时刻的挺身而出,是细微之处的温暖守护。乡村的孩子,父母大多不在身边,老师就是他们的“临时家长”——天冷了提醒他们加衣服,生病了带他们去看医生,放学了送他们过马路,这些看似琐碎的小事,却能在孩子心里种下爱的种子。

还有一次,班里有个叫小硕的男孩,妈妈得了重病,爸爸要照顾妈妈,家里经济特别困难。小硕冬天还穿着单鞋,脚都冻裂了。我悄悄给他买了一双棉鞋和一双袜子,放在他的书包里,还附了一张纸条:“小硕,天冷了,注意保暖。好好学习,老师相信你能行。”后来小硕在日记里写:“老师,那双棉鞋很暖和,穿在脚上,暖在心里。我一定要好好学习,将来像您一样,做一个温暖的人。”如今,小硕已经上了高中。

这些瞬间,就像散落在时光里的珍珠,串起了我十八年的教育生涯。它们让我懂得,教育的本质,不是灌输,而是点燃;不是索取,而是付出;不是一时的热情,而是一世的坚守。

在乡村教育的沃土上,静待花开

我的第十八个教师节,没有鲜花,没有掌声,只有一群孩子用歪歪扭扭的字写下的贺卡:“老师,您辛苦了”“老师,我喜欢您的课”“老师,祝您节日快乐”。看着这些贺卡,我的眼眶湿润了。十八年,我从“小宋”变成了“老宋”,从青丝到白发渐生,但我从未后悔过自己的选择。

有人问我:“乡村学校条件这么苦,你为什么不调到县城去?”我总是笑着回答:“县城的学校需要老师,乡村的学校更需要老师。这里的孩子们,就像田野里的庄稼,需要有人浇水、施肥、除草,才能茁壮成长。”是啊,乡村教育就像一片沃土,虽然贫瘠,但只要用心耕耘,就能开出最美丽的花。

十八年里,我送走了一届又一届学生,他们有的考上了大学,有的回了家乡创业,有的像我一样,成了乡村教师。每次收到他们的消息,都是我最幸福的时刻:那个曾经调皮的张明,现在成了村里的养殖大户,带动乡亲们一起致富;那个内向的小浩,现在在县城读高中,成绩名列前茅;那个爱哭的小丽,如今成了一名护士,救死扶伤……他们就像我种下的种子,在乡村的土地上生根发芽,开花结果,这比任何荣誉都珍贵。

傍晚时分,我站在教室门口,看着夕阳洒在操场上,孩子们追逐打闹的身影被拉得很长。晚风裹挟着阵阵秋收的味道,那是乡村独有的味道。我突然想起十八年前第一次站在这里的场景,那时的我,青涩而坚定;如今的我,成熟而从容。十八年,弹指一挥间,但那些与学生相伴的晨昏,那些在困惑中求索的日夜,那些用爱浇灌的瞬间,早已化作我生命中最深刻的印记。

大众新闻·齐鲁壹点记者 巩悦悦 实习生 杨书涵 策划整理

责任编辑:巩悦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