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文齐鲁|稷下学宫的尊师传统

文|刘永加

战国时期，齐国建立之初，为巩固政权和社会稳定，开创礼贤下士、重视人才的社会风气，齐桓公积极顺应新形势下的人才需要，在都城临淄的稷门之下开辟学宫，“齐有稷门，齐之城西门也。外有学堂……故称为稷下之学。”稷下学宫前后经历桓公、威王、宣王、湣王、襄王、田建等六世，一百四十余年。

既创立学宫，自然需要大批老师来此讲学，为此，齐国出台尊师重教的政策，以吸引各地学者前来。据东汉徐干《中论·亡国》记载：“昔齐桓公立稷下之宫，设大夫之号，招致贤人而尊宠之。自孟轲之徒皆游于齐。”既然齐国这么重视，并给予大夫的职位，因此天下学者纷至沓来，来此讲学且居于学宫中的学者们被通称为“稷下先生”。

对这些稷下先生，其称号亦有高下之别，高者被赋予“上卿”之号，次者为“上大夫”，再次者为“卿”“客卿”或“大夫”，还有“列大夫”之号。有了官员般的俸禄待遇保障，同时还给予他们相应的房舍待遇。史载，稷下学宫“为开第康庄之衢，高门大屋”，其校舍和住宅规模之宏大、位置之显要，可见一斑。

据《史记》记载，稷下学宫在齐宣王时吸引前来讲学的学者达到高峰，“宣王喜文学游说之士，自如邹衍、淳于髡、田骈、接子、慎到、环渊之徒七十六人，皆赐列第，为上大夫，不治而议论。是以齐稷下学复盛，且数百千人。”有了高质量的教师队伍，给稷下学宫教学水平的提升打下了基础。

齐国的“不治而议论”政策，是指稷下先生虽有上大夫的头衔，但不担任实际职务，可是他们同样可以通过议论时政、国事、治乱之事，为齐国提供决策依据。他们可以坦率地提出批评意见和决策参考建议，其政治地位之高前所未有。

被称为“稷下之冠”的淳于髡，原为“赘婿”，地位低下，但由于才能突出、博学多辩、言辞诙谐，仍被齐国聘为上卿。他曾经“一日而见七人于宣王”，宣王每次都高兴地会见；他曾经当面指责宣王“好马”“好味”“好色”，而独不知“好士”，逼得宣王“嘿然无以应”，宣王也不以为怪。而淳于髡也发挥他的政治才能，为齐国做了很多实事。

当听闻“齐欲伐魏”时，淳于髡立即来见齐王，当面剖析形势，揭示利害，阻止了齐王的这一错误行动；当“楚大发兵加齐”的危急时刻，淳于髡主动请命，“之赵请救兵”，为齐国解除了一场危难。司马迁《史记·滑稽列传》中有记载：“威王八年，楚大发兵加齐。齐王使淳于髡之赵请救兵……髡辞而行，至赵。赵王与之精兵十万，革车千乘。楚闻之，夜引兵而去。”

被齐国聘为客卿的孟子，也积极参政议政，他多次批评宣王，并且要求宣王对“四境之内不治”承担责任，迫使宣王“顾左右而言他”，即便孟子如此苛刻，宣王也没发怒，仍然挽留要离开齐国的孟子，并且提出“我欲中国而授孟子室，养弟子以万钟”，即在临淄的中心地带给孟子安排一处宅邸，并以极为丰厚的粮食俸禄供养他的弟子。

来到稷下学宫的学者们，有自由讲学、著书立说的权利，促进了不同学派之间的学术交流与争鸣，推动了齐国的社会发展和文化繁荣。

当时稷下先生中有儒家、道家、法家、名家、阴阳家、农家、兵家等各种学派，有影响力的学者孟子、荀子、邹子、慎子、申子等名家学士都曾聚集在此授徒讲学，著书立说，相互辩论，又相互汲取，这就是著名的“百家争鸣”。显然，稷下学宫在学术上是数家并存、各派平等，思想上是百家争鸣、兼容并包，促进了各种学说、学派的发展。

尤其难能可贵的是，学生来稷下学宫拜师求学，老师在稷下学宫招生讲学，都是双向选择，自由平等。学生不限于听自己老师的课，还可以去听其他老师的课。如此学无常师的做法，打破了各家的门户之见，拆除了学派间的壁垒，开阔了学生的视野，激发了他们的思考，扩大了其知识面，培养出大批有用之才。

稷下学宫是我国古代教育史上第一所高等学府，学宫中的教师都是享有盛名的学者，他们讲学授徒，对学生尊重和宽容，学生们对老师更是尊敬有加。这也与齐国制定尊师重教的学生守则有极大的关系，《管子·弟子职》篇就是稷下学宫的学生守则，从饮食起居到衣着装饰，从课堂纪律到课后复习，尤其是在尊敬师长方面，都有严格而详细的规定。可以说，《弟子职》就是一部最早的尊师条例。

《弟子职》规定，学生对教师的态度要“温恭自虚，所受是极。见善从之，闻义则服。温柔孝悌，毋骄恃力”。生活上，学生要照顾老师的起居和饮食，“摄衣共盥，先生乃作”“至于食时，先生将食，弟子馔馈。摄衽盥漱，跪坐而馈”“先生将息，弟子皆起。敬奉枕席，问所何趾；俶衽则请，有常则否”。

在学习过程中，学生要尊敬老师，上课前要做好准备，“沃盥彻盥，汛拚正席，先生乃坐。出入恭敬，如见宾客。危坐乡师，颜色毋怍”。上课时也要循礼而行，“始诵必作，其次则已”“若有所疑，奉手问之”。下课时，老师先出，学生后行，“师出皆起”。有如此细致的学生日常行为准则，保证了学生对老师的尊重与顺从，使得学生由衷地生发对知识的尊重和对教师的敬仰，从而保持良好的学习态度，进而做到“见善从之，闻义则服……行必正直”。

正因为齐国从上到下都有尊师重教的良好氛围，使得稷下学宫以包容百家、宽松自由的学术气氛，成为战国中后期学术文化的中心，对我国古代文化、学术以及教育的发展都产生了深远的影响。尤其值得称道的是，得到尊重的稷下先生们，在搞好教学的同时，师生间还大力开展学术研究，共同整理了大量的古代文化典籍，留下了丰富的学术著作，仅《汉书·艺文志》中记载，就有《孙卿子》三十三篇等，总数二百五十余篇。此外，有研究表明《考工记》《管子》《晏子春秋》等也大都是稷下学宫的教学科研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