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师节|三位威海幼师的坚守:十七年坚持“不教”的教育

大众报业·齐鲁壹点    2026-09-10 15:05:04

清晨七点半,威海青禾东发幼儿园的院门打开。乔国宁已经到了半小时,习惯性半蹲在教室门口,这个高度,刚好和孩子的视线齐平。

一个男孩攥着衣角,迟迟不敢迈步。她不催、不哄,只是静静摊开手掌。几秒钟后,软软的小手落进来,她牵着孩子走进教室。

蹲下、伸手、等待。这个动作她重复了十七年。

十七年,新教师熬成了老面孔,同行来来走走。但乔国宁、孙翠凤、李俊芝,三个搭档,始终没有散。

她们守的是一套多数威海人说不清楚的东西——蒙特梭利教育。这套源自意大利的教育理念,核心不是教具,不是课程,而是一个字:不教。孩子自己选工作、自己掌握节奏,老师只观察,不干预。

在一座三线城市,坚持十七年做“不教”的教育,到底在跟什么较劲?

 园倒了,人没散

2020年班级合影,乔国宁与班级合影,最后一排最中间男士为李裕光教授

十几年前,威海有一所主打蒙特梭利的老牌园所,本地少有的、真正沉下心做儿童观察的地方。乔国宁、孙翠凤、李俊芝都在那里待了十几年。她们从配班老师做起,练教具操作、打磨观察笔记,花几十分钟看一个孩子重复倒水,花一整天捕捉孩子一闪而过的成长信号。

谁也没想到,园所后来关了。

一夜之间,熟悉的教室空了,并肩的同事散了。行业里薪资更高、更轻松的岗位纷纷抛来橄榄枝,身边同行大多选择转行、跳槽、换更安逸的教学模式。只有她们三个人,做了旁人眼里最“傻”的决定:不转行、不拆分、不放弃坚持多年的教育方式。“我们学了十几年、守了十几年,摸透了孩子的脾气、懂他们的成长规律。这份手艺,不能随着一所园的消失就丢了。”

三人结伴,去了新的园所。从头开始,重新擦拭教具、划分教室空间,向家长解释:孩子慢一点、不一样一点,不是缺点,是天性。

 “不教”碰上“今天学了什么”

蒙特梭利培训笔记(部分展示)

三位老师的教室里,没有讲台。没有整齐划一的口令,没有排排坐听讲的队形。孩子自己换鞋、自己选工作、自己决定这一上午钻研数理教具还是窝在阅读角翻书。老师的角色,是观察,不是讲授。

这是蒙特梭利的核心——不教。不是不负责,是把“教”的权力还给孩子的内在节奏。

但威海的家长,要的东西不一样。

“今天学了什么?”“能不能坐端正?”“进度跟不跟得上?”——这些才是家长每天放学时最想听到的回答。在他们的认知里,幼儿园就该有明确的产出:会背几首古诗、会算几道算术、能写几个汉字。一间没有讲台、没有指令、孩子满教室自己溜达的教室,怎么让人放心?

乔国宁遇到过最典型的一个孩子。

刚入园,极度躁动,坐不住一分钟,抵触所有教具,拒绝一切集体互动。在很多课堂,这样的孩子会被快速贴上标签:调皮、不听话、专注力差。

但乔国宁没有定义他。

她花了整整一周,每天蹲在教室角落默默观察,不干预、不批评、不强迫。直到第五天,她发现这个孩子唯独对水流和器皿操作有兴趣——别的教具碰都不碰,一碰到盛水的壶和小碗,眼神就定住了。

她抓住这唯一的突破口,从最简单的“倒水”工作开始引导。

从坐不住一分钟,到专注五分钟、十分钟、二十分钟。一个多月后,那个让人头疼的孩子,自己学会了安静下来。

“倒水”在家长眼里算什么?没有家长会认为倒水是在学习。但在蒙特梭利的体系里,这是孩子建立专注力的起点——他不是在玩水,他是在练习控制肌肉、控制节奏、控制自己。乔国宁做的,是用一周的观察换来了一个精准的判断:这个孩子不是没有专注力,是还没有找到让他专注的东西。

孙翠凤说过一句话,说中了这种拉锯的要害:“幼儿园的孩子,从来不是需要被纠正的学生,只是需要被读懂的小孩。”

问题是,“读懂”比“纠正”慢得多。一个家长等不了一周,更等不了一个月。她们要的是今天就能看到的进步,是能拍照发朋友圈的成果。而蒙特梭利的成果,藏在孩子日后的专注力、秩序感、自主性里——这些东西,没法拍照,也没法打分。

图为孙翠凤和李俊芝与孩子们的合影

和三位老师每天面对的,就是这种拉锯:一边是孩子真实的成长节奏,一边是家长迫切的可见成果。她们能做的,是用专业判断说服家长再等等,用观察记录证明孩子在往前走,用每一次放学对接时的细致反馈,一点一点建立信任。

孩子午睡,是全校最安静的时刻,却是她们最忙碌的时候。别的老师休息,她们趴在桌前写观察笔记:哪个孩子今天情绪低落、哪个突破了胆怯、哪个需要多一点鼓励。放学对接家长,从不说敷衍的“今天很好”,而是精准说出孩子一天的细微变化。

信任就是这样一点一点攒起来的。

 最终给出判断的,不是医生

如果说“不教”是蒙特梭利的日常,那乔国宁遇到过的那个孩子,是这套方法最硬的一仗。

三岁入园,几乎零语言表达。在家从不主动和妈妈说话,母子沟通全靠常年磨合出来的默契——妈妈猜他的意思,他配合或者不配合。入园前,家长焦虑到失眠,四处求医、四处咨询,生怕孩子发育迟缓。医院没给出明确答案。

乔国宁没有急着下判断。据她的观察记录,连续一个月,每天跟踪这个孩子的一举一动——他什么时候发出声音、什么情境下愿意张嘴、对哪种语调有反应、口腔肌肉的状态如何。一个月后,她排除了发育问题。症结找到了:家庭语速过快,语言环境杂乱,孩子口腔肌肉缺乏锻炼。不是不会说,是没人给他慢慢说的机会,也没人帮他把嘴练利索。

此后的日子里,三位老师分了工。课堂上,用语言区教具一点点刺激表达;膳食中,特意搭配硬质食材锻炼咀嚼和口腔力量;日常互动,放慢语速、耐心等待,让孩子慢慢敢开口。

图为乔国宁在教孩子做蒙氏工作

孩子慢慢敢小声呢喃,敢简单表达,敢主动交流。从闭口不言,到口齿流利。据三位老师回忆,如今这个曾经让全家焦虑的孩子,已经在实验中学上初中了,是班里的学习委员。家长至今和她们保持联系。

在此之前,家长跑了几家医院,没有得到明确答案。最终给出判断的,不是医生,是一个蹲在教室里观察了一个月的幼师。不是治好了孩子,是看懂了孩子——她排除了发育问题,找到了症结,用教具和日常配合一点点引导出来。

但在大多数人的认知里,幼师就是看孩子的。带孩子吃饭、带孩子睡觉、带孩子做游戏——至于观察儿童发展规律、判断语言敏感期、识别口腔肌肉问题,那是医生的事、专家的事,跟幼师有什么关系?

十七年,她一直在跟这个标签较劲。

孙翠凤也遇到过类似的事。一个三岁的小女孩,刚来幼儿园,在大型滑梯上嘴里一直重复动画片里的角色对白,自己模仿好几个角色自言自语。别的家长觉得就是孩子调皮爱玩,没当回事。

但孙翠凤捕捉到了别的信号。她判断,这个孩子到了语言爆发期——语言敏感期里最该抓住的窗口。她第一时间跟家长沟通,建议抓住六岁前的黄金期,把中文动画片换成英文的,增加英文绘本,甚至对接外教。

家长听了。据三位老师回忆,到幼儿园毕业时,这个孩子的英语听说读写能力已经非常强,能跟外教进行深入讨论和交流。

“放在六岁之前,事半功倍;放在六岁之后,事倍功半。”孙翠凤说,“这就是敏感期——它指引我们去观察孩子,判断孩子到了哪个层次,该给他提供什么。”“敏感期”“吸收性心智”——这些词听着像术语,但在三位老师的日常里,是实实在在的工具。三位老师都跟过蒙特梭利教育专家李裕光系统学习,在她们看来,蒙特梭利这套东西之所以有效,不是因为它高级,是因为它尊重规律。

图为秩序井然的蒙氏教室

“蒙特梭利博士是医学博士,意大利第一位女医学博士,她的研究结合了医学、生物学、心理学多学科背景。”李俊芝说,“吸收性心智,通俗讲就像海绵——孩子从出生起,对周围的环境、声音、语言,都在无意识地吸收。据脑科学研究,孩子三岁时大脑发育已完成约80%。敏感期,就是每个年龄段有最适合学的东西。三翻六坐八爬,一岁学走路——在敏感期里练,事半功倍;错过了,事倍功半。”

在她看来,蒙特梭利教会她最重要的一句话,不是任何一条理论,而是一个态度:“我们是来帮助生命的,帮助生命长成它自己想要的样子。”

十七年里,据三位老师回忆,她们用这套方法接住了数百个孩子的成长。但她们面对的偏见一直都在:幼师就是看孩子的,说那么多理论有什么用?

乔国宁那个零语言表达的孩子,就是最好的证明。一个三岁不说话的孩子,被一个幼师用一个月观察排除了发育问题、找到了症结、引导到能说会道——这件事本身,就是对“幼师就是看孩子的”这个标签最有力的反驳。

 安静的不妥协

2026年春天,孩子们去挖野菜

十七年,园所更迭,同行来了又走。她们三个还在。

没有轰轰烈烈的成绩,没有光鲜的宣传。一间不大的教室,一套被多数人误解为“就是玩教具”的方法,三个蹲下来看孩子的人。

乔国宁说过一段话:“我们的班不大,孩子不多,没有轰轰烈烈的成绩,也没有光鲜的宣传,但我们做的每一件事,都是真心为孩子。”

三个人守着一间小教室,不急、不躁、不妥协。

大众新闻·齐鲁壹点客户端 李孟霏 潘佳蓬

责任编辑:王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