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龙随笔丨校园里,有些石头会说话——泰山冯玉祥小学寻踪

大众报业·齐鲁壹点    2026-09-10 16:51:57

2026年8月14日,我和亲友们来到位于泰山环山公路南侧的冯玉祥小学新校园。

步入校门,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学校的校训、校风、学风、教风:

校训:爱国、勤学、孝亲、和群。

校风:文明、健美、求真、创新。

学风:勤学、善思、尊德、守礼。

教风:善思、笃行、志存高远。

我在校训这八个字前站了很久。它们不是今天才有的,是当年十五处“武训小学”统一定的校训,一字未改,沿用至今。

暑期的学校静悄悄的。除了东侧球场上有两队孩子在踢球,整个校园几乎没有别的声响。

走进校园,扑面而来的,是一个“新”字——很大的一片校园,几栋明亮的教学楼,宽宽的操场、成片的草坪,全都敞敞亮亮。如果不是门口“泰山冯玉祥小学”那几个字,人们很难把它和九十多年前泰山脚下的三间草房连在一起。

可我知道,它们是连着的......

从三间草房到三十亩新校

1933年冬天,祖父冯玉祥第二次隐居泰山。他常到附近山村走动,看到山民日子穷、文盲多,认定要拔掉穷根,先得办学。于是跟我的祖母李德全一起,在普照寺西南隅手枪营新盖的三间草房里,办起了第一所学校,收的都是贫苦人家的孩子,三十来个,最初就叫“贫民学校”。不久,又在张家庄办起了一所女校。

后来祖父看到画家赵望云先生的《武训行乞兴学图》,感佩武训行乞兴学的高行,遂以“武训”为学校命名。

祖父是辛亥滦州起义的核心策动者之一。1912年1月3日,北方革命军政府在滦州宣布成立,推举王金铭为大都督、施从云为总司令、冯玉祥为总参谋长,通电全国,宣布独立。1月5日,起义失败,王金铭、施从云等殉难。祖父悲愤难平,立誓要继承死难同志的遗志。这份心事,他记了一辈子。1933年,他在普照寺东北出资督建了辛亥滦州起义烈士祠,纪念起义中殉难的烈士。烈士祠落成后,学校便改名为“泰山革命烈士祠纪念武训小学”,简称“泰山武训小学”。

念先烈,育后人——一座祠、一所学校,被祖父这样连在了一起。

仅仅一年之间,泰山前后办起了十五所这样的学校,二十一个班,八百多名学生,邀请著名教育家范明枢先生任总校长。不收学费,连校服、笔墨纸砚都由学校供给;特别困难的学生,还发给生活补助。

学校每周举行一次周会,十五处学校的学生齐聚总校,接受爱国教育,祖父常常到会讲话;每年还要开一次年会,师生济济一堂。

照片上,人们穿着厚厚的冬衣,列队在帐篷前。

八十多年过去,面容已经模糊,可那股子精气神还在。

抗战爆发后,武训小学的部分师生跟着祖父一起奔赴抗日前线,学校也随之停办。

此后几十年,普照寺前这片校址几经更迭,学校也先后更名为“三七小学”“工农兵小学”等。

直到1988年,为落实邓小平同志关于“纪念冯玉祥先生”的讲话精神,经泰山区人民政府批准,学校才正式更名为“泰山冯玉祥小学”。

当年泰山前后十五所武训小学,唯有这一处血脉留了下来,延续至今;它也是全国唯一一所以祖父冯玉祥命名的小学。

而我们脚下这片校园,同样不是那处旧址。老校在普照寺前、泰山环山路以北,校门正对着车来车往的环山路,孩子们上学放学要来回过马路,家长接送,每天都提着心;学校建筑面积不到四千平方米,十五间教室,操场只有一座小篮球场那么大。为了孩子上下学的安全,也为了化解教室拥挤,2019年3月,新校在环山路以南动工兴建;2020年5月底,学校乔迁至此。只隔了一条马路,家长们的心却踏实多了。

这么算下来,变的东西真不少:校址从普照寺西南隅挪到了环山路南,校名从“贫民学校”一路改到“泰山冯玉祥小学”,校舍从三间草房变成今天这片敞敞亮亮的新校园。不变的,是校训那八个字。

我忍不住又念了一遍——爱国、勤学、孝亲、和群。祖父当年定它的时候,心里想的一定是:先教孩子做一个堂堂正正的中国人。

草坪上的泰山石

环顾四周,校园的草坪上立着许多块形状各异的泰山石。这些石头是学校特意选来、精心摆放的,不事雕琢,浑厚而沉默,透着泰山的质朴与厚重。石上用祖父特有的隶书体,镌刻着他的爱国理念和教育思想:

一笔一画朴拙厚重、刚柔相济,就像他这个人。

我们一块一块地看过去、读过去,像小时候跟着长辈认字。可我又想,对这所学校里的孩子来说,它们不是石头,是天天见面的先生。

上学、放学,从它们身边走过;课间做游戏、踢球,一抬头就看见。字还认不全的时候,听老师念;认全了,就自己念。

“为人民”是什么意思,七八岁的孩子未必讲得清,可这三个字看上五年,就长进心里去了。真正的教育,从不在一课一讲之间完成,而是在日复一日的耳濡目染中悄然浸润。这些石头无须谁来讲解,它们日日立在孩子们必经的路旁,本身就是不言之教。

祖父当年办学,也不是要孩子们背他的话。1934年起,学校改为半工半读:上午念书,下午学雕刻、木匠、铁匠,女生学缝纫;做出来的物件拿到集市上卖,所得归学校,用于校舍建设,也补贴困难学生。他还给每个学生发脸盆、毛巾、牙刷,教他们洗脸刷牙、做个干干净净的人;他请李达、许德珩、陶行知、吴组缃这样的先生来给山里的孩子讲课,又在天外村办起泰山科学馆,把馆旁两座山峰改名为东科学山、西科学山。

他是一样一样做给孩子看的。

 雕像前的朗读

校园的正中央,立着祖父的金色雕像。我们去时正值傍晚,夕阳照在上面,闪闪发光。

雕像前是一本打开的大书,青石做的书页上,镌刻着他1940年5月30日的自题诗《我》——

《我》

平民生,平民活;

不讲美,不讲阔。

只求为民,只求为国。

奋斗不懈,守诚守拙。

此志不移,誓死抗倭。

尽心尽力,我写我说。

咬紧牙关,我便是我。

努力努力,一点不错。

我们一行人站在像前,齐声把这首诗朗读了两遍。读到“咬紧牙关,我便是我”的时候,我忽然有些恍惚。这首诗我读过无数遍,可这一次不同,是在一所小学里,在孩子们天天经过的地方,和亲友们一起诵读。

校长告诉我,这首诗,孩子们天天都要诵。周一升旗,不做操,先齐诵价值观,再诵冯玉祥将军这首《我》,然后才升旗、旗下讲话;周二到周五,早上八点,全体师生同样是先齐诵价值观和这首《我》,再做操。至于校训那八个字“爱国、勤学、孝亲、和群”,是每节课上课前都要背的。

我算了算——这八个字一天念六七遍,五年下来六七千遍,是要记一辈子的。

2025年春天,我接过泰山冯玉祥小学名誉校长聘书的那天,曾经和上千名师生一起读过一次。童声又清又亮,撞在泰山上,又弹回来。那一刻你会相信,有些东西是真的能传承下去的。

祖父离开泰山已经九十一年,离开我们七十八年了。他没有留下任何家产给后人,只留下这所学校、他的教育思想和理念、这首诗,和一个“平民”的本分。

走出校门时天快黑了,球场上那两队孩子还在跑。汗珠甩在夕阳里,喊声一阵一阵飘过来。

石头不语。天天在说的,是孩子们的声音。

我想,祖父若是在天有灵,看见这个场面,大概会说一句:

好,好,读书就好。

(作者 冯丹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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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赵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