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逄观星|AI时代,我们需要什么样的写作态度

大众新闻·大众日报    2026-09-11 07:30:00原创

人工智能时代,对一个写作者来说,什么最重要?思来想去,还是那四个字:写作态度。

动笔之前,先要解决什么问题?写作态度。态度端正了,作品大差不差;态度不端正,人就被人工智能俘虏了。俘虏了,也就没了“人味”。

人工智能真是个好东西,它把人从大量枯燥的搜集资料活儿里解放出来。回想以往做调研、整理文献、汇总数据,总得耗费整日工夫翻海量资料,摘抄、分类、核对,一个数字都不敢马虎。记得我写研究《傅雷家书》的论文,做了一百多张卡片,几乎把整本书用卡片给拆解了。过程重复又枯燥,把深度思考和创新创作的空间都挤没了。如今AI几秒钟就能完成这些活儿,把零散素材整合得整整齐齐。人们不必再困在重复性事务里,省下的时间,可以专心构思观点、打磨创意、钻研核心问题。

但AI只是工具。筛选判断、价值取舍、独特思考,仍离不开人。善用它分担杂务,才能把更多精力投入真正有创造力的地方。AI的能力实际上是基于我们作为提问者的能力来决定的,假如你不会提问,或者不会作出设定,AI是无从发挥它的力量的。

有朋友问我,报告文学作品如何界定一篇文章是否为原创?有人用朱雀查询检测文章的AI占比,可后来发现有误判。检测显示AI占比很高的作者,坚持说自己是原创。后来证明,确实是原创,只是用AI“过”了一遍,校对了一下。

现在对AI写作的判定,缺乏一个权威统一的标准。如果只信一个检测软件,很容易出现误判。其实,如果你有足够的知识储备,足够的耐心,从文本里就能看出一个作家的创作态度。这比任何软件都准。文字是心迹,藏不住的。当然,有一些纯学术的“论文”,我还真分不清,这个不在讨论范围之内。

记得若干年前,我写完一篇小说,去请教大众日报老前辈许学芳老师。许老师看了,也不急着说好坏,就那么笑。他笑完了,开口说:“你的功利心太强了。老想着发表,老想着获奖,老想着获奖后请哥们喝酒。这不行。你写的时候,必须忘干净获奖的事。是真忘干净,不是假忘干净。写作态度,是骗不了人的。”忘干净,不容易,是断舍离。马克思有句名言,我上高中时就背过了,但没理解:“在科学的入口处,正像在地狱的入口处一样,必须提出这样的要求:‘这里必须根绝一切犹豫;这里任何怯懦都无济于事。’”

搞创作也一样,根绝犹豫,忘干净,是真忘干净,才能保证文章的成色。你忘不干净名利,心就掺了杂质,写得就不专一,就左顾右盼。我认真琢磨许老师的话,越琢磨越觉得,这真是经验之谈。

AI没有眼泪。人有眼泪。眼泪里有感动,有震撼,有心疼,有悲悯。真正的眼泪无法编程,无法模拟,无法由算法生成。它只属于有血有肉、有心有情的人。评论家汪政提出人工智能时代“具身写作”的重要性,提倡我们的文学书写要回到人的情感、人的肉身,要有“活人感”。我认同评论家的观点。

比方说,过年拜年。好多过年话都替我们写好了:“祝您诸事顺遂!马到成功,马年吉祥!”一大堆好话,有时还来一段抒情,对一般的朋友,大拇指一按就发过去了,漫不经心。我说过,春节手机大拜年,就是虚情假意满天飞。但是对你敬重的前辈,发微信祝福,一定会字斟句酌,小心翼翼,发走了还要仔细检查一遍,生怕哪个字不恭敬,哪句话不够分量。同样一句话,一个群发,一个手写,差别就在用心不用心。

写文章也是如此。写的时候,你在乎不在乎,用心不用心,牵挂不牵挂,真诚不真诚,讲究不讲究?大家都能感受到,只是不说而已。任何付出,都能感受到。任何偷懒,也能感受到。任何付出,都有回报;任何偷懒,也会付出代价。

我们不能拒绝AI。到目前为止,人还可以控制AI,关键是要有个好的写作态度。我朋友出了一本散文集,有人给他写了个书评。朋友一看,书评里提到的篇目,书里根本没有,全是假的。不用说,这篇书评完全是AI生成的。这个作者,连校对、核实一下的耐心都没有,您说,这样的书评,对书作者在乎吗,尊重吗?这样的书评,书作者看了会是什么心情?不讲究,就成了将就,就成了完成任务,只想赶紧交差了事。这么一篇假书评,糊弄的不是别人,正是自己的写作态度。

说到底,AI是个好帮手,但写文章终归是人的事。机器可以替你查资料、替你整理素材,却替不了你的心。文章是心的作品。心在,人味就在;心不在,再华丽的文字也是冰冷的。

许老师那句话,我永远记得:写作态度,是骗不了人的。这话,放在AI时代,更有分量。工具可以换代,人心不能换;机器再聪明,也替不了你那一份真诚。最近我在用毛笔抄写《红楼梦》,为什么用毛笔抄呢?因为当年曹雪芹就是用毛笔写的,我想找一找他的感觉,也就是想接近一下他的“写作态度”。

(逄春阶) 

责任编辑:尹燕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