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人物|一对退休教授夫妇的八年支教路
大众新闻 蔡可心 2026-09-11 08:00:00原创
山东协和学院的教室里,胡和勤转身在黑板上写下一个概念。七十多岁的老人,一节课站下来,腿常常发酸。不远处的另一间教室里,吴钧把教案摊在桌上,用红笔在页边批注。
退休后的日子本可以不用备课,但这对教授夫妇的教案一直在更新——在河西走廊改过,在青藏高原改过,如今在山东的民办高校里,继续改。
2015年、2016年,胡和勤和吴钧相继从山东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和外国语学院退休。不久后,他们接受了河西学院的邀请,从黄河尾的济南去了河西走廊中段的张掖。三年后又上青藏高原,在青海师范大学继续支教,一待又是三年。六年里,他们是山东大学西部支教中去得最早、待得最久、支教条件最艰苦的两位,也是唯一的一对教授夫妻。如今,他们回到山东,继续着“银龄支教”的事业。
从黄河尾到黄河源,再从高原回到平原,他们说,讲台上的事,一辈子也放不下。

一次又一次,跨越雪山草原
2018年初,河西学院的邀请到来。
那时候,胡和勤和妻子吴钧退休了两三年,两个人的日子忽然安静了,“甚至有点空虚”。
河西学院虽有两万学生的规模,师资却薄弱,硕士点申报工作卡了多年。
儿子起初不同意,担心他们身体吃不消。夫妻俩跟儿子谈了一次,说这是他们真正想做的事。“甘蔗没有两头甜,”他们明白,“舍小家,顾大家。”
河西学院的三年紧张而愉快。张掖市区的平均海拔约一千五百米,他们曾在兰州生活多年,适应这里的气候不难。每人每学年六十四课时的教学任务,外加培养年轻教师、辅导科研课题、做学术报告、发表多篇高水平论文。2021年,三年聘期结束,夫妻俩均已年过六十五,觉得“该回去了”。也正是那一年,河西学院通过教育部审核,获得硕士招生资格。
回到济南仅三四个月,新的邀约又来了。自2018年起,教育部先后启动实施中小学银龄讲学计划、高校银龄教师支援西部计划。2021年,山东大学加入高校银龄教师支援西部计划,青海师范大学和喀什大学成为山东大学对口支援高校。
“想来想去,还是应该去。”两人又一次飞越雪山草地,来到了青海师范大学。“母校山大的派出任务,是我们义不容辞的责任。”
青海师范大学地处青藏高原东段,是教育部确定的西部高校银龄支教工作中海拔最高的受援学校之一。西宁市区的平均海拔接近两千三百米,比张掖高了八百米,而济南的平均海拔仅有五十米。刚到西宁,胡和勤走几步就喘,夜里躺着心跳咚咚作响。吴钧有时也会头昏。
胡和勤的双腿起了红疹,从小腿蔓延到大腿,密密麻麻,痒得无法入睡,他尝试用热水泡脚,但情况越来越糟糕。医生说,这是高血糖的人上高原的反应,建议尽快返回低海拔地区。胡和勤算了算时间,剩下的课不到一个月,“再等等吧,课上完就回去。”他坚持撑到学期结束,给学生考试阅卷登了成绩,完成整个教学任务后才返回济南。
西部冬季漫长,干燥寒冷,对身体是不小的考验。由于条件限制,学校为银龄教师提供的宿舍在教学区后面的老楼里,十平方米左右,两张单人床,一个柜子,“像八十年代的老招待所”。没有冰箱、洗衣机等家电,也不能自己做饭吃,因此,两人的一日三餐只能去食堂。由于不适应当地饮食,胡和勤经常腹泻,“一度产生畏难情绪。”
同批来的银龄教师换了好几茬。有人待了一学期,有人待了一个月,“像走马灯一样”。夫妻俩互相打气,竟也慢慢坚持了下来。
大多数支教是丈夫一人前往,妻子作为随行人员,只占一间房。但胡和勤和吴钧均为支教教师,各分到一间宿舍,学校将他们安排到相邻的两间屋子,想说话的时候,吴钧就“咚咚咚”敲墙。
为了尽量缩短老师们在高原的停留时间,青海师大给银龄教师排课集中,课表往往在上学年四五月份就已排定。支教协议本是一年一签,由于学生反响很好,每到四五月份,人事处就来询问新学年的排课意向。于是,胡和勤夫妇的支教协议续了一年又一年。

黄河源长大的孩子
一条湟水河,从西宁城北流过,在兰州地段汇入黄河,一路向东五千多公里,从山东入海,是“青海的母亲河”。胡和勤和吴钧的一生,与这条河紧紧连在一起。
胡和勤的父亲是浙江宁波人。20世纪50年代初,西北交通部门到东部招人,父亲报了名,一路向西。先到西安,后调新疆,路过兰州时被甘肃省交通厅“截了和”,从此留在黄河边。胡和勤出生在西安,在兰州上学、长大。吴钧的父母大学毕业后,“响应国家支援大西北的号召”,离开山东,双双奔赴兰州,参与当地建设。
就这样,两个家庭,一个从浙江来,一个从山东来,在黄河上游的这座城市会合。“我们从小在西部长大,对这片土地怀有很深的情感。”胡和勤说。
20世纪70年代初,两人高中毕业,去了兰州红古川的五七干校农场插队,在黄土高坡种地、放羊、修水渠,两人相识。1977年恢复高考后,两人一同考上了西北师范大学,胡和勤学历史,吴钧学外语。相同的经历让两个人走到了一起。
1997年,两人调到山东大学任教。从黄河源回到了黄河尾,在济南安了家。在近三十年里,他们在山东大学教书、写论文、带学生,日子既充实又快乐,但西北的那片土地始终在心里搁着。
吴钧的父亲偶尔会向她提起,当年离开山东老家去兰州的情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拎着箱子坐上火车,不知道前面等着自己的是什么,但心里是热乎的,因为是响应国家支援大西北的号召。“那时的年轻人非常单纯,国家需要你,你就去,没什么可犹豫的。”
几十年后,同样出于“国家需要”,胡和勤夫妇作出了和父辈一样的决定。“那里需要我们回去。”吴钧说,“我们在西部长大,现在又用这一生所学的知识和能力,去为那片土地做点事情,也算是一种回馈。”
接到支教邀请时,两人都已经六十多岁了,不再是父辈当年“什么都不怕”的热血沸腾的青年时代了。胡和勤跟吴钧商量:“去不去?”
吴钧没有犹豫,“去。”

在高原播下种子
在青海师大的第一堂课,教室里坐着藏族、土族、蒙古族、回族等各民族的青年学子。胡和勤起初担心语言问题,后来发现,国家通用语言文字早已在西部中小学普及,“交流没有太大问题。”真正让他不安的是另一件事,“我讲的内容,他们知道吗?”
几节课下来,判断得到了验证。“很多内容他们并不了解。”一般在山大要讲一遍的概念,在这里可能要讲三遍、四遍,还得换不同的方式。学生们笔记记得认真,但眼神里有困惑,课间跑来问的是最基础的东西。“孔子讲因材施教、教学相长,得根据学生的接受能力调整,不能一套老方法走天下。”胡和勤把理论讲得更通俗,多举例子,少用术语。课后花更多时间备课,教案改了一遍又一遍。
吴钧遇到的是另一重挑战。起初学生们害羞,课堂互动不积极。她放慢语速,多问几遍“听懂了吗”,并且试着活跃氛围,慢慢熟悉之后,课堂开始活跃起来,学生们开始抢着回答问题。她还把著作《译易学研究》中的思想引入了自己的翻译课堂,通过易学原理来阐释翻译的规律,从而引导学生们建立起向世界讲好中国故事的责任感。不少学生说,“希望以后能像吴钧老师一样,通过翻译把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带向世界。”
胡和勤发现,西部学生对国家大事的关注度远超想象,但缺乏系统的理论框架去理解。他就把理论和身边的真人真事结合起来讲,他提起山东对口援助的青海省海北藏族自治州,“山东人民支援青海,是真金白银的支援。山东籍游客可以免费游玩海北州所有A级景区,这就是黄河源和黄河尾的情谊见证。”
除了日常教学,两人把大量精力放在了传帮带上。学院有个年轻老师想考山大博士,找到胡和勤,他帮忙推荐导师、指导论文。“受援高校的未来最终要靠青年一代,”胡和勤说,“银龄支教的工作重点要放在培养青年教师上,提升他们的教学水平、科研能力和学历层次。”
“教了一辈子书,和学生打了一辈子交道,心里最放不下的还是学生。”直到2024年8月,胡和勤夫妇均已超过七十岁,出于安全与健康的考虑,山东大学不再委派他们前往西部。
六年,从河西走廊到青藏高原,师生间的联系没有断,逢年过节手机里会跳出许多祝福,吴钧“一看就知道来自哪里”。

退休意味着新的开始
他们不是从黄河尾走向黄河源的第一批山东人。
2023年夏天,胡和勤和吴钧从西宁出发,驱车近三百公里,去了一趟祁连县。他们对祁连的关注,不仅因为吴钧的家乡山东滨州对口支援祁连,还因为支教之初他们被河西学院聘为“祁连学者特聘教授”。从那时起,“祁连”这个词就有了特殊的意义。
那天他们参观了祁连县图书馆。这座图书馆由山东省投资援建,起到了“启民智、正民风、修民德”的作用。胡和勤站在馆内感慨:“功在当代,利在千秋。”
后来他们去了卓尔山。那是祁连山的一条重要支脉,红褐色的丹霞山石映着蓝天白云,藏族同胞称它为“美丽的红润皇后”。吴钧注意到,山东人来卓尔山和对面的阿咪东索景区旅游,不收门票。“祁连人以这种实在的方式来感谢山东的援建。”两天考察下来,吴钧见到了一批又一批山东的援青干部在这里奋斗,她在随笔中写道:“他们是黄河母亲之子,把黄河源的青海与黄河尾的山东紧密联系在一起。”
早在他们出发之前,一条更宏大的河流就已经从山东流向青海。2010年,中央确定山东省对口支援青海省海北州,十六年间,从教育到医疗,从农牧到科技,山东的支援覆盖了海北州的方方面面。
新的计划正在展开。2023年,教育部等十部门联合印发《国家银龄教师行动计划》,将银龄支教从西部高校拓展到普通高等教育、职业教育、基础教育、终身教育和民办教育五大领域。次年,教育部又下发通知,支持银龄教师面向民办学校开展支教支研,每年计划选派约2万名退休教师。
银龄的边界还在拓展。不只是教育,还有“银龄医师”“银龄技师”等等。每年有大批教师、医生、工程师从岗位上退休,他们有几十年积累的宝贵知识和经验。“如果能继续发挥支教作用,就是社会的财富,利国利民。”胡和勤说。
八年前他们从济南出发时,银龄支教队伍犹如小树苗刚萌生。八年过去,它已经长成了一片森林。退休不再意味着停止,而意味着一种新的开始。
黄河水从青海巴颜喀拉山北麓发源,一路向东五千多公里入海。胡和勤和吴钧从入海口逆流而上,走到了源头。而在他们身后,更多的人正在沿着同一条路往西走,犹如浪花激起了奔腾的波涛。
(大众新闻记者 蔡可心 实习生 刘好 张素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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