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退役军人摆地摊：不卖货，只教“救命”

海报新闻记者 刘宇昕 毛道光 青岛报道

9月12日，世界急救日。两天前的下午，在青岛金茂湾广场。海风裹着初秋的凉意，游人的脚步被广场一角的声音留住。

“有没有想学急救的，免费教学，过来看看吧……”喊声一起，有人放慢脚步，有人停下来张望。地上铺着垫子，心肺复苏模拟人、AED训练机摆了一地。张连生双膝跪在垫子上，面前很快围了一圈。

付国松和张连生正在给围观人群做急救培训。

“零一、零二、零三、零四……”张连生开始按压，口中数着节拍。围观的人群不自觉地安静下来。三十次胸外按压，两次人工呼吸，压额、提颏、捏鼻、包嘴，一气呵成。

这不是张连生和付国松第一次“出摊”。今年夏天开始，从啤酒节到金茂湾，从人群里到社区街角，两个退役军人的“急救地摊”就这样开始了。

摊位上不卖任何东西，只有免费到“无价”的救命技能。

“必须学会，但希望永远用不上”

一场培训三个小时。张连生和付国松全程跪在垫子上，一拨人学完，再来一拨。

围观的人里，有带着孩子的年轻父母，有刚下班路过的上班族，也有来青岛旅游的游客。一位从青海来的刘先生本来只是来看日落，却被牢牢钉在了原地。他站在人群里，目不转睛地看完全程。“没想到，来青岛旅游还能学到这个。”他说：“真是意外的收获。”

张连生讲得细，细到每一个动作背后的道理。

“AED，我们只有开机的权利，只有贴电极片的权利。”张连生对围观的人说，“这个人即使被救过来，也让电极片给他贴着开着机器。这个时候这台机器就相当于一台心电监护仪，它能记录患者所有心脏的数据。医院里能从这个机器里拷出数据，给他制定专业的治疗方案。”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所以说，在真正救人过程中，我们是不可以关机、不可以揭下电极片的。AED的使用记住十个字：打开开关，听他讲，照他做。”

围观的人越聚越多。有人举起手机录像，有人踮着脚尖往前挤，有人干脆也跪了下来，把手放在模拟人胸前跟着练。

张连生一边示范一边讲注意事项：“如果患者是溺水的，或者身上有大量汗水，一定要把贴电极片的地方擦干净。因为水是导电的。”他比划着，“如果说患者戴着金属的手表、大金链子、金镯子，一定要取下来。否则一按除颤键，这一圈就变熟了。”

张连生

还有人担心：做按压的时候会不会把骨头按骨折了?

“大概率中老年人会发生骨折，”张连生的回答很直接，“但咱们是在救他的命。命保住了，骨折能养好；命没了，骨头再好都没用。”

至于救人要不要承担责任，张连生每次都会搬出民法典第一百八十四条：“因自愿实施紧急救助行为，对受助人造成伤害的，施救人不承担民事责任”。“这叫好人法，”他说，“希望大家都能学会，也希望大家永远用不上。”

“永远用不上”这句话，张连生说了很多遍。

问及为什么要选择摆地摊这种方式?

他告诉记者，因为在人群中，普及效率高，效果也好。“我们进街道、进社区、进学校，也培训。但地摊这种形式，是最直接的。你在那跪着练，路过的人一看，哎，这是在干嘛?一凑过来，可能就走不了了。”

“希望更多的人能学会急救技巧。”每一次培训，看着围观的人从迟疑到蹲下、从蹲下到跪在垫子上练习，张连生就觉得很欣慰。“哪怕一个人学会，我觉得也值得。”

“我救过一个人”

在张连生身边，站着他的搭档付国松，他曾真正从死神手里抢回过一条命。

2025年4月16日，在市南区台西三路，一名路人突然倒在付国松家口腔诊所门口。“路边的人过来喊我们，我和我对象就一块冲出去了。”付国松的爱人是口腔科医生，也学过心肺复苏。一个打120、和急救中心视频连线，一个跪在地上开始按压。

付国松救人

五到六分钟，胸外按压一下接一下，手不能抖，节奏不能乱。等患者恢复自主呼吸那一刻，付国松说，心里其实还是紧张，手也有点抖，但更多的是欣慰。

可也就是那几分钟，让付国松后怕。如果那天没有人在场呢?如果会急救的人不在呢?“院前急救要是只靠120，到达现场要八到十分钟。黄金时间只有四分钟。超过十分钟，脑细胞就会逐渐死亡，不可逆的。”

救人之后，付国松和妻子做了一个决定：把“青岛市见义勇为模范”的两万多元奖金全部拿出来，买了两台AED，一台放在小区，一台放在车上，“二十四小时都可以取用。”

再后来，他遇到张连生，两个退伍军人一拍即合，摆地摊教人“救命”。

张连生是退役军人，曾在北海舰队航空兵部队服役，2017年曾赴亚丁湾索马里海域执行第26批护航任务。付国松，曾在海军北海舰队通信部队服役。两人不仅都是市南区红十字会师资志愿服务队的志愿者，还是无偿献血志愿者，其中付国松累积捐献全血20200ml，张连生捐献全血10600ml。

从保家卫国，到跪在街头教人急救，变的是岗位，不变的是“守护”二字。

“学这个很有必要，关系到我们每一个人”

张连生和付国松的“地摊”很小，小到只有两张垫子、两个模拟人。但它触碰的命题很大：当意外发生时，我们究竟是选择围观，还是选择跪下施救。

第五届中国急救大会发布的数据显示，中国每年因心脏疾病猝死的人数多达76万，其中90%以上发生在医院外。根据病因不同，临床上将猝死分为心源性猝死和非心源性猝死，其中心源性猝死约占80%。心脏骤停后，4到6分钟是实施心肺复苏的最佳时间窗口，在这段时间内开始心肺复苏，抢救成功率可达50%。超过6分钟，脑细胞开始出现不可逆损伤;超过10分钟，被救回的可能性仅有4%。

但现实是，《中国公共卫生管理》2021年披露数据显示，我国应急救护知识和技能的普及率仅1%左右，仍处于较低水平。不会用、找不到、不敢用——比“没有设备”更让人揪心的，是“有设备却救不了”。

变化也在发生。2025年，全国红十字系统共开展应急救护取证培训621万余人次。截至2025年底，全国红十字系统累计配备AED8.6万余台，并积极探索“移动AED”试点。在山东，2026年上半年全省普及应急救护培训713万人、持证培训24.7万人。山东“村村都有救护员”行动被列入省政府工作报告和重点民生实事。

截至目前，青岛持证救护员累计达33万余人，普及性培训540万人次，公共场所AED配置总量达4100余台。今年以来，已有17名红十字救护员成功施救12人。青岛地铁全线网172座车站已实现AED100%全覆盖，超5000名一线员工取得AED操作证，重点岗位全员持证上岗，每班次至少3人持证。

数字在增长，但张连生觉得还不够。“在我们这几期地摊培训里，说实话，掌握的人还是偏少。”他说，“我们两个人力量肯定微薄，但众人拾柴火焰高，我们希望越来越多的人加入到急救培训的队伍中。”

培训接近尾声时，一位在现场体验过的市民说了一句话，让张连生印象深刻，他说：“学这个很有必要，关系到我们每一个人。”

围观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垫子上，模拟人静静地躺着，等待下一个跪下来练习的人。张连生说，后面还计划去栈桥、五四广场、海水浴场。“只要是有时间，我们想走到更多的地方去。”

橘子海的日落把天空染成橘红色，映着“人人学急救，急救为人人”的横幅。两个退役军人的“地摊”摆了八场，还不算多，但每一场都有人在垫子上跪下来，把手放在模拟人的胸口，数着“零一、零二、零三、零四……”

那些跪下去的身影，或许就是下一个从死神手里抢回生命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