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林宇辉摘下挂了七年的“梅姨”画像

齐鲁晚报·齐鲁壹点客户端 鹿青松   2026-09-11 14:42:35原创

9月10日,济南高新区文化中心二楼。

模拟画像专家林宇辉站在工作室的案头前,伸手取下一幅画像。画中人是一名面容普通的中老年女性,短发、颧骨微高,神色平淡。这张脸,他已经看了整整七年。

林宇辉摘下“梅姨”画像

“看够了,也是时候拿下来了。”他的语气十分平静,像是卸下了一副重担。

七年前,林宇辉根据知情证人的口述,为参与拐卖儿童的犯罪嫌疑人“梅姨”完成第一版模拟画像。之后又结合人体衰老规律,抓住眉骨、颧骨这些不易改变的骨相特征,迭代更新了四版画像。“皮相会变,骨相改不了。”这是他一直恪守的判断标准。

林宇辉创作的五版“梅姨”画像

七年间,“梅姨”的画像一度是他的手机屏保,“一打开手机看到她,我就在想,什么时候能把你抓住。”妻子侯庆瑛心疼他长期被这件事牵绊,劝他换掉屏保。屏保撤掉了,但画像依旧高悬案头,日日入眼。

今年3月,“梅姨”落网。如今案件已经进入司法审判阶段,在他看来,这幅画像的使命已经完成。

“这个案子牵扯多个孩子,分量太重。”林宇辉说。

一天十几张速写,半年33本

为“梅姨”画像,只是林宇辉职业生涯当中很小的一块切片。

走进他的工作室展览区,最先闯入视线的是桌上一堆耗尽墨水的笔,还有角落码放得整整齐齐的速写本。工作室志愿者龙云逸做过统计:从今年3月初到9月,短短半年,林宇辉画满33本速写,每本100张,合计3300多张,平均每天接近20张。

林宇辉速写练习用过的笔

“他没事就在画,天天画,几乎没有停歇的时候。”龙云逸说。手边没有本子,他就直接在空中抬手比画,手指起落勾勒轮廓,“一看他这个动作,我就知道,他又在画画了。”

1958年,林宇辉生于济南,祖籍烟台。五岁起,他跟着祖父学习人物画,常常一坐就是四五个小时。祖父擅工笔古人肖像,他就趴在一旁揣摩用笔,家里买来的连环画,也是他临摹的范本。童年打下的绘画功底,成为日后刑事模拟画像最扎实的基石。

45岁那年,他做出了职业生涯的关键抉择。彼时他在山东省公安厅担任美术编辑、负责摄影工作,调至刑侦物证中心之后,他主动找到领导:“我想做刑事模拟画像。”

林宇辉日常的练习画作

没有授课的老师,也没有教材可以参照。他背上画夹蹲在火车站,候车旅客、往来商贩,都是他的练习对象,他开始在无数张人脸上,积攒对相貌特征的理解。

2005年,他迎来自己接手的第一起案件:新泰一桩婚庆公司纵火案。依靠加油站工作人员的口述,林宇辉反复修改,还原出嫌疑人相貌,以画像助力案件顺利告破,他因此荣立三等功。此后,山东省公安厅设立“林宇辉模拟画像工作室”,这也是省内第一个以个人名字命名的公安专业工作室。

“眼高手也要高”

“很多人好奇,我仅凭别人的几句描述,怎么就能画出一个人。”林宇辉这样解释自己的工作状态,“我的大脑就像一台电脑,目击者在描述,我的脑子里高速运转,快速生成人物形象。”

他把国人脸型总结成国字脸、木字脸、甲字脸、申字脸等“字体脸型”,不同脸型,五官排布、面部比例各有规律。这些经验,不是书本得来,是长年累月泡在车站、街头速写,一点点沉淀出来的。做模拟画像,不能只拿到什么线索就看见什么,“知其一,还要知其二,学会推理和补全碎片信息。”

2017年,中国访问学者章莹颖在美国遇害,留给办案人员的监控条件极差。视频中,嫌疑人上半张脸被遮挡,林宇辉反复翻看视频多日,才捕捉到一闪而过的侧面影子。彼时他心脏发病,正在山东省立医院住院。他向主治医生请了一晚的假,回到家中通宵作画,一共画出两版画像。

林宇辉展示章莹颖案嫌疑人画像

第一版无帽版本,前额部分把握不准,他又补画一版,给人物加上一顶棒球帽——结合当地生活习惯,棒球帽是很常见的穿戴,帽子刚好可以遮掩把握不准的额头区域。后续嫌疑人落网,外貌与这版画像高度相似。

“模拟画像不能神化。”这是林宇辉反复对外强调的一句话。模拟画像不能作为法庭证据,它最大的价值,是线索匮乏的时候,帮警方缩小排查范围。“告诉办案人员大概的年龄、脸形特征,该往东,不要往西。”

AI手段越来越丰富,他始终坚守手绘优先,AI仅仅作为后期上色的辅助。“很多人物独有的细节特征,AI生成不出来。它训练素材大多是好看的面孔,生成出来的人物往往趋同,还会自动美化人脸,并不适合刑侦。”

“双百”计划:画给烈士与寻亲家庭

2018年,林宇辉正式退休,但他的画笔没有停下来。他给自己定下“双百计划”:为100位革命烈士、100位走失儿童绘制公益画像。七年过去,目标早已超额完成:247位烈士、130名走失儿童,一张张画像,促成许多破碎家庭的重逢。

烈士复原画像

启动烈士公益画像,源于2017年的一次经历。90岁的周礼秀老人,丈夫刘国才牺牲于解放战争,儿子是遗腹子。老人手上,只有入伍登记表上一枚模糊不清的小头像。林宇辉仅靠这点有限资料反复推演,完成画像。当画作送到老人面前,老人捧着画像失声呼喊:“国才呀,你回来了。”她73岁的儿子,也第一次“见到”父亲,叫出迟到半生的一声“爸爸”。

那一幕深深触动了林宇辉。此后他奔走全国各地,走访600多位烈士后代。“我这是抢救性画像,很多知情人年事已高,时间不等人。”

公益画像的工作量,远超外人想象。妻子侯庆瑛说,接到走失儿童的画像委托,林宇辉从不隔夜,当天拿到信息,就要当天动笔。“有时候画到十八九岁牺牲的烈士,他一边画一边喃喃,这么年轻,还是个孩子,就牺牲了。”边说边画,眼泪就落下来。

这样的场景,龙云逸经常目睹。“面对媒体镜头,他会刻意收敛情绪。但镜头之外,面对寻子父母、烈士家属,他常常比当事人还要动情。有时候脸上看不出太大表情,眼泪就一滴一滴往下掉。”

在龙云逸眼中,可以用三个词概括林宇辉:善良、刻苦、有格局。“模拟画像本是服务刑侦破案,老师却把这项技术延伸到公益领域,为烈士复原容貌、帮失散家庭寻亲,扛起一份社会责任。”

冰可乐、茉莉花茶,放不下的等待

熟悉林宇辉的人知道,骨子里的他是个“纯i人(内向)”。

“不上镜头的时候,话并不多,为人随和,一点没有架子。”侯庆瑛说。但他又是高度敏感的,这份共情力,既是性格底色,也是画像师的天赋,让他能捕捉到普通人容易忽略的情绪与相貌细节。

林宇辉进行日常练习

私下的他有小小的爱好,爱喝冰镇可乐。“必须要冰的,”龙云逸笑着说,“侯姐不让多喝,他就偷偷抿两口。”到了冬天,冰可乐被限制,茉莉花茶就成了他的日常。

已经68岁的林宇辉,依旧每天高强度连轴转。大量寻亲求助涌来,侯庆瑛看在眼里,既心疼丈夫身体,又不忍心回绝满怀希望而来的普通人。“机器尚且需要保养,可人他总放不下那些还在等待的家属。”

侯庆瑛自身也有一段见义勇为的过往。1988年,为保护邻家孩童,她与持刀歹徒搏斗,身中13刀,获“全国十大杰出青年”“见义勇为勇士”等荣誉。她也是一位熊猫血献血者,几十年来通过献血救人无数。如今,全国各地寻亲家庭的接待、信息登记、食宿协调,全部由她一力承担。画像分文不取,不少远道而来的求助家庭,还会在工作室得到食宿照料。

林宇辉的父亲是烟台栖霞人,16岁便扛起枪抗日,济南解放之后定居本地。从小到大,父亲口中的抗战往事刻进他的记忆。也正因如此,绘制烈士画像的时候,他总感觉,自己是在描摹父辈一代人的模样。

林宇辉的家人照片

如今,那幅“梅姨”画像已经被收存。他还留了一版,希望开庭之时,对照真人再做一次回望。案头空出一块位置,但桌上堆叠的速写本、耗尽墨水的笔,还在原处。

名单上,还有70位走失儿童,正等待属于他们的那一张画像。

“只要我还走得动、拿得动笔,就会一直做下去。”林宇辉说。

大众新闻·齐鲁壹点记者 鹿青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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