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苑论剑|电影《燃烧吧!爸爸》:另一种告别
观文 | 2026-09-11 15:39:05
最新上映的电影《燃烧吧!爸爸》,讲述即将大学毕业的顾立言(文淇饰)突逢父亲顾卫星(喻恩泰饰)离世,被迫与母亲吴开蒂(倪虹洁饰)一同应对繁琐丧葬事宜,不料父亲生前秘密安排的“治丧委员会”突然登门,一系列荒诞事件接踵而至。影片通过一场手忙脚乱的告别仪式,呈现了母女从隔阂到重新理解彼此的历程。片中,女儿最终以一句“不用来保佑我,我们都有自己的路要走”完成了对父亲的另一种告别——告别不是遗忘,而是允许彼此奔赴各自的路。


收拾过往,认识彼此
文|王楠
国产片里,“家庭+离别”是个高危题材:往前一步容易煽情过载,往后一步又显得轻慢失敬。《燃烧吧!爸爸》走出了一条少见的中间路线——它不回避告别,却把镜头几乎全部对准了告别之后:活着的人怎样收拾往后的生活,怎样在“兵荒马乱”里重新认识彼此。
即将大学毕业的顾立言与精明伶俐的母亲吴开蒂,原本就处在家庭中常见的微妙张力里——女儿嫌母亲聒噪市侩,母亲看不懂女儿的心事。父亲顾卫星久病离世后,这对性格迥异的母女被迫结伴,去应对一套她们完全陌生的丧葬流程。影片由此获得了一个近乎公路片的结构:一桩桩繁琐、陌生甚至荒诞的办事环节,成了母女二人被迫同行的旅程。一路啼笑皆非,笑声却从不轻薄——那些令人会心一笑的窘迫,本质上都是普通人与“人生大事”第一次交手时的真实笨拙。

比流程更动人的,是影片埋得最深的那条线:在办理后事的过程中,母女俩一点点发现父亲“另外一面的人生”。许多同类作品习惯把逝者塑造成完美的符号,而这部片子做的是相反的事——它让父亲从“角色”还原为“人”:他有过家人不曾知晓的坚持、没说出口的心事、属于自己而非属于家庭的那部分岁月。理解不是追封,而是迟到却真诚的看见。
而这场认识之旅真正的落点,是母女关系的修复。顾立言正处在校园与社会交界的迷茫期,吴开蒂则惯用强势掩饰不安,两个都不肯先低头的人,在处理后事的分工里意外地开始了合作,也在合作里第一次认真看见对方。女儿发现母亲的精明之下是为这个家操持半生的坚韧,母亲发现女儿的冷淡之下是不知如何表达的在乎。影片没有安排任何一场撕心裂肺的和解戏,感情全在递一份材料、抢着付一笔钱、为一条路线拌嘴又妥协的细节里累积——这种克制,比号啕更有说服力。
上海话则是这部片子天然的加分项。吴侬软语把市井生活的肌理熨帖地铺在银幕上:老社区的烟火气、办事窗口前的人情练达、弄堂口一顿寻常饭菜的分量,都被方言带出了恰如其分的温度。它让“上海故事”没有滑向精致奇观,而是落回“家”这个温暖的容器——语言是地方的,情感却是通用的,很多没学过上海话的观众,一样能在某句嗔怪里听见自己母亲的口音。
影片从头到尾的那股劲头,不属于逝者,而属于活下来的人:顾立言在毕业路口找到了自己的方向,吴开蒂在卸下“妻子”的身份后重新站直了自己。“奔赴新生”不是对遗忘的美化,而是带着记忆、以更完整的样子活下去。
(作者为山东师范大学新闻与传媒学院硕士研究生)

喧哗背后的失重
文|刘金霞
正在上映的电影《燃烧吧!爸爸》,过度的喜剧化导致了叙事轻重失衡,喧闹的喜剧表象不断消解死亡应有的情感重量,最终使生死议题失去了可承载沉思的根基,陷入一种“喧哗而失重”的表意困境。
影片前期最突出的叙事策略之一,是通过情绪基调的骤然切换制造喜剧感,消解死亡带来的伤感。最具代表性的处理一是剪辑上的快速反差——上一秒吴开蒂还在去世的丈夫床前痛哭,下一秒已被抛入餐厅推杯换盏的荒诞场景;二是声画关系的错位,穿孝的肃穆仪式配以轻快音乐,画面与声音各自指向相反的情绪方向。这两种手法本身都不新奇,死亡与荒诞的并置在电影史上有诸多成功先例,问题在于影片如何组织这些反差。反差的效力,取决于被并置的两种情绪是否都能被观众充分感知,只有悲伤真正在场,笑声才具有刺痛感。而《燃烧吧!爸爸》的剪辑节奏没有给予观众悲伤停留的时间。镜头从哭泣的面孔跳接到宴席几乎没有过渡,观众的情绪尚未在丧恸中落定,就被强行拽入另一重空间。这种高频打断累积下来,死亡事件越来越像一个触发喜剧桥段的叙事由头,而非持续施加于人物心理的压力源。影片在“消解沉重”上处理得相当彻底,却没有让“沉重”在消解之前真正建立起来。观众能看见角色的哭泣,却难以感受到哭泣之下的丧失感;能听见喧闹,却无法确认喧闹试图掩盖的是什么。

影片前半段悲喜交织,后半部分人物的情绪转折却处理得过于仓促。闹剧式的现实处境和结尾诗意的告别,本可以碰撞出很强的戏剧力量,但这种力量是需要时间慢慢落地的。争吵结束之后,影片没有给母女留出消化伤痛、磨合关系的戏份。母亲放下执念,女儿走向新的人生接连发生,整体节奏变化过快,缺少铺垫,给观众心中留下了诸多疑惑,导致叙事上不够完善。这些选择在道理上能够成立,放在人物的情感逻辑里,却看不到循序渐进的变化过程。那句“顾卫星,不用来保佑我,我们都有自己的路要走”听来十分洒脱,可回看前面的叙事,母女各自内心压抑的委屈,二人长久纠缠的复杂关系,并没有被充分地铺开展现。于是这份释然,更像是作者想要传递的一种态度,而不是两个人在痛苦里一点点走出来的结果。
《燃烧吧!爸爸》没有将死亡仅仅呈现为催泪素材,而是尝试用喜剧笔触撬动家庭关系中的压抑,这也是近年来关于生死主题惯用的技巧之一。然而,喜剧介入生死议题的前提,是承认死亡具有不可被轻易消解的分量。以轻驭重,需要“重”先在场;以笑写悲,需要悲伤持续作为底色。影片在大部分时间里忙于制造喧闹,却未能为喧闹之下的虚无与痛感留出足够空间,导致最终的觉醒与释怀缺乏根基。
对于同类题材而言,《燃烧吧!爸爸》或许让我们反思如何在喜剧的节奏与悲剧的重量之间建立一种动态平衡,让荒诞不止于滑稽,让释怀不流于轻盈。“喧哗”可以成为面对死亡的一种方式,但若只有“喧哗”,失重便不可避免。
(作者为上海大学上海电影学院硕士研究生)

轻喜剧是一种策略
文|皮嘉豪
《燃烧吧!爸爸》的轻喜剧形式并非单纯点缀,而是一种主动选择的叙事策略。影片从一场突然降临的离别切入,却不急于渲染悲恸,而是把镜头对准一对性格反差鲜明的母女,让她们在丧葬事务的接连荒诞中狼狈周旋。这种“以轻驭重”的处理,正是影片直面情感课题的独特路径。
轻喜剧的第一层核心作用,是解构传统生死叙事的刻意悲情滤镜,将宏大的死亡议题落地于琐碎日常。父亲顾卫星骤然离世后,母亲吴开蒂与女儿顾立言还没从恍惚中回过神,就被卷入一连串事务。悲伤尚未铺展开,世俗流程已接踵而至,黑色幽默便诞生于这份庄重与狼狈的错位之中。

在此基础上,轻喜剧的第二层核心作用,是打破“悲伤必须有固定姿态”的认识,让情绪回归本真的模样。影片用情节反复叩问:我们究竟是在陪伴丧亲的人,还是在检查她有没有表现出“应有的悲伤”?对于顾立言来说,告别从来不是形式上的圆满,而是发自内心的接纳与放下。值得注意的是,全片高密度的地道上海话,裹挟着市井生活的粗粝与务实,褪去了影视台词的雕琢感,让母女争执、事务交涉、邻里闲谈都落回最日常的语感。方言消解了生死议题的舞台感,让悲伤无法被拔高成煽情独白,只能细碎地散落在弄堂与殡仪馆之间。家庭里含蓄的亲情与隐痛,藏在办手续的停顿里,藏在面对亲戚七嘴八舌的沉默里,无需高声宣泄,自有千钧重量。影片的笑点从不来自刻意的段子,而源于生活本身的失控与狼狈。
对于中小成本现实题材的文艺片而言,轻喜剧并非简单的风格包装,而是一种极具巧思的创作与传播策略。它让宏大议题回到生活现场,回到那些钉子、雨水和证明文件之间。真正的悲伤不是表演足够多的眼泪,而是在狼狈中把日子继续过下去。正如《燃烧吧!爸爸》一样,死亡带走了父亲,却没有带走生活。那些陪你办事的人,那些在暴雨中与你一起倒退的人,才是真正陪你度过悲伤、重建关系的人。这,就是轻喜剧作为一种策略,最终给出的答案。
(作者为中国传媒大学艺术研究院硕士研究生)

责任编辑:曲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