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届“遇见美好交通”主题征文类优秀作品展|山海无隔 归途有念

大众新闻 陈景郁   2026-09-11 18:32:23原创

全省第二届“遇见美好交通”主题文艺作品征集活动开展以来,受到行业内外的广泛关注,共征集到“山东交通我来写”征文作品300余篇,作品内容涵盖公路、铁路、机场、水运、城市公交、轨道交通等综合交通运输各方面,从不同角度展示了山东交通发展历程和发展成就,讴歌了埋头苦干、担当奉献的交通劳动者。为了更全面讲述山东交通运输行业发展好故事,充分传播山东交通运输行业发展的好声音,对初选的优秀作品,将在省交通运输厅公众号、大众日报 ·山东大交通平台等平台陆续展示。

海底地铁平稳穿行在幽暗隧道里,车厢安安静静,广播温温软软飘进耳朵:“本区间用时约六分钟。”

我抬眼扫过车门上方显示屏,距离凤凰岛地铁站只剩七分钟车程。地铁顺着海底轨道疾驰,轻轻松松横穿整片胶州湾深海,心头不由得生出感慨。这些年青岛交通大变模样,从前要翻海赶路的漫长路程,如今靠着新式路网轻易抹平。

只是出行越发省事,心底的思念反倒愈发沉甸甸。我望着窗外飞速后撤的隧道光影暗自琢磨,倘若姥娘还在世,我定要常搭这趟海底地铁回乡,抽空闲陪她吃上一顿热乎晚饭。

思绪一晃,一下子落回一九九八年的春日。

那年五一赶上姥娘生辰,年纪尚小的我跟着父母回乡祝寿。那会儿既没有海底隧道,也不通跨海大桥,海底地铁更是不敢想,要去黄岛乡下,只能靠双脚赶路、车船辗转。

记得出门已是上午十点,连着倒好几趟公交赶到轮渡码头,日头已经偏过正午。父母两手拎满礼盒行囊,走得步履沉重。我年纪太小帮不上半点忙,只能死死攥着母亲衣角寸步不离,在乱糟糟的人堆里,靠着这点牵绊才没被人流冲散。

午后码头人声嘈杂,返乡路人个个大包小包、步履匆匆,眼里全是急着归家的迫切。早年轮渡运力有限,每一班载客、装车都有定额,错过班次就要再等整整三十分钟。船期排得固定,前船开走、后船靠岸,勉强稳住码头秩序,却让每一趟归途,都裹着没个准头的等待和慌忙。

早年码头修得狭小简陋,最多同时停两艘船,一边下人、一边登船。只要前后衔接慢上片刻,码头立马堵成一团,白白耗去不少时间。身边行人脚步匆匆,也催得我们越发着急。

钻进候船室之后,父亲把大件行李全都交到我和母亲手里,轻声嘱咐:“你们在这儿排队守着,我去排队买票。”

在人挤人的码头,这是最稳妥的法子。离登船只剩二十分钟,候船厅挤得水泄不通,人群不停往前扎堆。当年买票全无排队规矩,所有人一窝蜂往前伸手,谁先递出钱拿到船票,谁就能抢先登船。

没片刻功夫,身后就挤满密密麻麻的路人,层层人影直接挡住父亲的身影。嘈杂叫喊混在一块儿,耳边不停有人嚷嚷:“别挤了,都往后靠一靠!”

汹涌人潮和乱糟糟的吵闹吓得年幼的我心慌,我攥紧母亲的手来回张望,焦灼地盯着人群缝隙找父亲,心跳快得快要蹦出嗓子眼。

临开船还差五分钟,我才从攒动的人头里瞅见父亲。一身西装被蹭得皱巴巴,头发乱蓬蓬的,大口喘着气左冲右撞挤出来,好几次被赶路的人撞得踉跄,还是攥着三张揉成团的船票往我们这边赶,票面上全是手心攥出来的汗印。

还没等喘匀气息,我们半点不敢松懈。闸口铁链哗啦落地,等候许久的人群瞬间往前涌,一家三口被裹挟在人流里身不由己挪动。所有人不怕磕碰受累,唯独怕误了这趟船,耽搁盼望许久的回乡路。

母亲拎着行李在前边开路,我紧紧贴在她身后半步不落,父亲提着重物守在最后,帮我们挡开挤过来的路人。三人互相靠着挤过窄窄检票口,刚过关,众人就拎着包裹快步冲向摇晃的轮船甲板。

船体跟着海浪轻轻起伏晃动,成年人一步就能跨上的甲板,年幼的我怎么也迈不上去,正站在原地犯难,甲板上的船员弯腰伸手,稳稳把我抱上船。

轮船慢慢驶离码头开出十余米,岸边喧闹一点点远去。我靠在船舷边,看着船身破开海面翻起白浪,春风吹在脸上,悬着的心总算松快几分。

转头往岸上瞧,当年青岛海边最高的百盛大楼孤零零靠在海岸线,远远望去就像立在岸边的地标。船越开越远,楼房慢慢缩成小点,隔着一片蓝盈盈的大海,我心里实打实觉得,离乡下姥娘又近了一大截。

海浪摇晃、船行漫漫,三十五分钟的海上航程总算走到尽头。

轮船靠岸,旅客陆续下船,登船时的慌张焦灼尽数消散。众人慢悠悠散开,奔赴各自去处,码头随处可见久别碰面的亲友,寒暄说笑,满眼都是重逢的欢喜。

我跟着父母快步出站赶公交,终究还是迟了一步,直达乡村的班车刚开走五分钟。就因为轮渡被潮汐耽误片刻,我们原定的回乡路线彻底打乱。

去往姥娘住的村子,要先到新街口换乘,当地乡村小公共,一天只发两三趟。错过直达车只能辗转倒车,等小公共停靠新街口,沉沉暮色已经铺满整条街。

夜色彻底笼罩城郊,乡间公交尽数停运,街头冷冷清清,别说客运班车,就连拉客的三蹦子、出租车都少见,只剩晚风在街边来回打转。

天色越来越暗,再没有等车的余地。我们一家三口站在桥头沉默不语,一整天车船奔波早已耗尽力气,满身疲惫。

安静片刻,父亲弯腰拎起所有行囊,接过母亲手里重物,低声说道:“趁天还没全黑透,咱们步行往村里走。”

那是我童年记忆里最难熬的一段路,整整十五里坑洼乡间土路。父母双手被行李占满,就算心疼我,也腾不出胳膊抱我。我只能迈着细碎小步紧跟在后,一路不敢停下歇息。

夜色越往村子深处越浓重,山林隐去白日模样,树影在晚风里轻轻摇晃,四下只剩山野独有的冷清寂静。

我到现在还记得,那晚月亮缺了小半,淡淡的月光铺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我们深一脚浅一脚踏进村落时,家家户户早已熄灯安睡,整片村子浸在沉沉夜色里。

唯独村子拐角一户小院灯火透亮,昏黄灯泡悬在院门,穿透黑夜,照出门前一个佝偻单薄的身影。晚风掀动老人衣衫,她就立在原地,遥遥望向进村路口,从黄昏一直等到深夜。

“姥娘!”

一声呼喊脱口而出,整日赶路的疲惫、腿脚酸痛瞬间烟消云散。我满心委屈与想念,甩开步子朝着灯火、朝着老人全力奔过去。

夜里山风凉飕飕的,可姥娘家那盏亮着的灯,还有满屋子饭菜的热气,一下子驱散了满身的疲惫和寒意。我们简单洗了把脸,姥娘就把温在锅里的菜一盘盘端上桌,笑着说:“快趁热吃,饭菜一直在灶上温着。”

后来我才知道,那时候乡下没个电话能通消息,姥娘根本不知道我们哪天能到。她就凭着心里那份念想,天天晚上点着灯在门口等,从天黑等到深夜,就盼着我们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回来了。

“前方到达凤凰岛站,本站可换乘……”车厢里的播报声响,把我从绵长的旧日思绪拉回当下。

这些年山东的交通建设日新月异,青岛跨海大桥、海底隧道接连落成,如今地铁都可以从海底穿过,乡间村村通公路,从前被大海隔断的路途,如今一小时就能通达,再也不用在路上耗费整日光阴。

可日子越便利我越明白,人生里最珍贵的温情,从来不由路途的远近决定。

如今山海再无阻隔,却再也回不到从前的岁月。回家的路程越来越短,老屋门前再也等不到披衣点灯的老人。路桥贯通、四海可达,出行随心所欲,唯独我心心念念的亲人,再也无从相见。

作者简介:吴昕瑶,笔名梧昕瑶,自由写作者。深耕乡土亲情散文创作,文字质朴内敛,多聚焦故乡风物、人间烟火与至亲旧事,擅以平实笔触描摹烟火日常与心底温情。有繁体图书出版履历,作品散见于各类文学平台,专注书写乡土人情与生命感悟。

责任编辑:李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