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届“遇见美好交通”主题征文类优秀作品展|母亲的地铁票

大众新闻 陈景郁   2026-09-11 18:23:25原创

全省第二届“遇见美好交通”主题文艺作品征集活动开展以来,受到行业内外的广泛关注,共征集到“山东交通我来写”征文作品300余篇,作品内容涵盖公路、铁路、机场、水运、城市公交、轨道交通等综合交通运输各方面,从不同角度展示了山东交通发展历程和发展成就,讴歌了埋头苦干、担当奉献的交通劳动者。为了更全面讲述山东交通运输行业发展好故事,充分传播山东交通运输行业发展的好声音,对初选的优秀作品,将在省交通运输厅公众号、大众日报 ·山东大交通平台等平台陆续展示。

母亲这辈子没出过几次远门。她最远的一次,是二十年前去济南看舅舅。那时候舅舅刚在省城安了家,打电话来说想姐姐了,让母亲过去住几天。母亲应了,头天晚上就开始准备,烙了二十张葱油饼,装在蛇皮袋里,又装了几斤小米、一兜土鸡蛋,鼓鼓囊囊的,像搬家一样。我送她去章丘汽车站,看她拎着大包小包挤上车,身子被挤得东倒西歪。车子开动,她从车窗探出头,头发被风吹得凌乱,喊了一句什么,我没能听清。

那天下午舅舅打电话来,说姐姐到了,可是坐过了站,在燕山立交那里下的车,自己走了好长一段路才找到公交。舅舅说完叹了口气:“姐这辈子没怎么出过门,不认路。以后还是我去看她吧。”

从那以后,母亲去济南的次数屈指可数。舅舅倒是常回来,逢年过节,拎着点心匣子,从济南坐长途车到章丘,再从镇上倒公交,颠簸大半天才能到家。每次舅舅来了,母亲都高兴得跟过节似的,杀鸡、炖肉、包饺子,拉着舅舅的手不松开。可舅舅一走,母亲就坐在门口发呆,嘴里念叨:“你舅舅这回又瘦了。”

有一回舅舅走的时候,母亲送到村口,追着公交车跑了几步,没追上,站在土路上喘了好一会儿。我扶她回来,她忽然说了一句:“要是离得近些就好了。”

“离得近些就好了。”这句话,母亲说了好多年。说的时候,语气淡淡的,像在念叨今天天气不好。可我知道,她说的不是天气,那是八十里长路,是一张长途车票,是公交车上一路站立带来的腿肿,是老人家一辈子也抹不平的距离。

去年冬天,8号线通车的消息在村里传开了。母亲是听隔壁婶子说的,婶子的儿子在济南打工,是第一波坐地铁回来的,说快得很,不到四十分钟就从邢村到了章丘。母亲不信,专门打电话问我:“真有那么快?”我说真有,比开车还快,不堵车,不用找车位。母亲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半晌,又问:“那从济南到咱家,到底要多久?”

“从舅舅家出来,坐上4号线,到邢村换8号线,到清源大街下车,再打个车到咱村,总共一个小时出头吧。”

母亲算了半天,忽然笑了一声:“那不就跟去趟镇上差不多?”

从那以后,母亲又开始念叨舅舅。“你舅舅腿不好,年轻时在厂里站久了,静脉曲张。以前他来一趟,下了车腿就肿,我看着心疼。现在地铁不用站着吧?有座吧?”我说有,地铁上都有座,宽敞得很,冬暖夏凉。母亲点点头,像是在心里盘算着什么事。

正月里,舅舅又来了一趟章丘。这次他没坐长途车,是从济南坐地铁来的。到清源大街站的时候,我开车去接他,远远就看见他站在出站口,手里拎着两袋子东西,笑眯眯的。

“快得很,”舅舅上车就说,“四十分钟,我还没坐够就到了。”

母亲早就在家等着了。堂屋的桌子上摆满了菜,有舅舅爱吃的红烧肉、炸带鱼,还有一锅老母鸡汤,咕嘟咕嘟冒着热气。舅舅一进门,母亲就迎上去,上下打量:“这一路折腾没?腿肿了没?”

“不折腾,”舅舅拍拍腿,“坐地铁来的,好着呢。”

母亲拉着舅舅坐下,给他盛了一碗汤。两个人隔着桌子说话,说小时候的事,说老家的旧事,说各自的孩子。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花白的头发上,亮闪闪的。

我坐在旁边听着,忽然觉得,那条地铁好像不只是一条地铁。它是一条线,把两个老人断了几十年的“常来常往”,重新接上了。

清明节过后,母亲做了一个决定:她要自己坐地铁去济南看舅舅。

这个决定在家里引起了不小的震动。父亲说她瞎折腾,七十多岁的人了,又不认路,万一走丢了怎么办。母亲不听,说:“你舅舅能来,我为什么不能去?地铁又不是老虎,能吃了我不成?”说得父亲哑口无言。

我拗不过她,只好陪着去了一趟,教她怎么坐。

从清源大街站进去,我教她怎么刷卡、怎么过闸机、怎么看线路图。母亲学得很认真,戴上老花镜,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站名。她认字不多,但“邢村”“八一立交”“济南站”这几个字还是认得的。

“你舅舅在八一立交那边,我在那个站下就行?”她问我。

我说是,到了邢村站换乘4号线,再坐几站就到了。母亲点点头,又看了一遍线路图,嘴里念念有词,像在背课文。

列车来了,我带她上车。车厢里很干净,她找了个位置坐下,把包抱在怀里,眼睛一直盯着车厢里的电子显示屏。每到一站,显示屏上的红点就往前跳一格,母亲就默念一遍站名。

“这一站是哪里?”“邢村。”“哦,才邢村。”她松了口气,又紧张起来。

我看着她的样子,忽然想起小时候她第一次送我上学的场景。那时候是我紧张,她不紧张。如今反过来了。

到站了,我陪她换乘4号线,一直送到舅舅家楼下。舅舅早就在小区门口等着了,看见母亲,老远就招手:“姐——这边!”

母亲拎着包快步走过去,脚步比我还快。“到了到了,”她笑着说,“没走丢。”

舅舅接过她的包,两个人肩并肩往家走。舅舅说:“姐,你以后想来了就来,地铁方便得很,不用等他们送。”

母亲点点头,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得意。

从那天起,母亲好像一下子打开了个新世界。她开始自己坐地铁去济南了。有时带一袋子自己腌的咸菜,有时带新磨的小米面,有时什么也不带,就是去看舅舅。两个老人坐在舅舅家的客厅里,喝茶、看电视、说闲话,午饭吃了吃晚饭,吃完了舅舅送她到地铁站,目送她刷卡进站。

“姐,到家给我打个电话。”“知道了,你回去吧。”

母亲后来跟我说,她第一次一个人坐地铁的时候,手心都是汗,生怕坐过了站,生怕换乘走错了方向。可坐了两回就熟了,哪里上车、哪里换乘、哪里下车,闭着眼睛都能走。

“你舅舅说我现在比他还熟,”母亲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有种小孩子考了满分的那种得意,“他现在出门还要问我怎么坐呢。”

我笑了,心底忽然涌上一阵酸涩。不是悲伤,是看见一个被生活局限了一辈子的人,终于能自由奔赴想见之人的感动。

母亲这辈子,这一辈人,被很多东西困住过。年轻时被田地困住,中年时被孩子困住,老了被腿脚和距离困住。她不是不想出门,是出门太难了。长途车太挤、转车太麻烦、不认路、不识字,怕走丢了,每一个理由都像一堵墙,把她堵在村子里,堵了几十年。

现在,墙倒了。路通了、车通了,更是心通了。是在心底悄悄开了一扇门,那扇门开在地底下,开在钢轨上,开在那些亮堂堂的车厢里。走进去,坐下来,窗外的风景开始后退,一个小时后,你就到了另一个城市,见到了想见的人。

上个月,舅舅病了,不大不小的毛病,住了一周院。母亲得知消息,当天就收拾东西要去看他。我正好出差,没法送她。她说:“没事,我自己坐地铁去。”说完就拎着小包出了门,头都没回。

后来舅舅打电话跟我说,母亲那天到医院的时候,舅舅正躺在床上输液。母亲进来,把包放在床头柜上,看了一眼吊瓶,又看了一眼舅舅的脸色,说:“还行,气色不赖。”

舅舅问:“你自己来的?”“嗯,坐地铁,快得很。”母亲把包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拿——小米粥、煮鸡蛋、切好的水果。

舅舅看着那些东西,忽然红了眼眶。“姐,你都七十多了。”“七十多怎么了?有地铁,七十多也能到处跑。”母亲说这话的时候,下巴微微抬着,那神情,像极了年轻时在田埂上走路的样子。

前几天,母亲又去了趟济南。这次不是看病,不是送东西,就是想去看看舅舅。她说舅舅退休了,一个人在家闷得慌,她去陪他说说话。

那天下午,我下班回家,看见母亲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一张地铁票。票是济南轨道交通的蓝色小方块票卡,上面印着济南的地标剪影。母亲把它翻来覆去地看,指腹摩挲着票面上的字。

“妈,看什么呢?”“看这票。”她把票举起来,对着灯光,“你说就这么一小张纸片,怎么就那么厉害呢?能让那么多人一下子就到了想去的地方。”

我没有回答。她也不需要我回答。她把票轻轻放在桌上,用手压平,仿佛按住一桩沉甸甸的心事。

窗外,远处的高架上,一列地铁正悄无声息地驶过,车厢里的灯光在暮色中拖出一道温暖的流线。那道流线从济南的方向来,往章丘的方向去,上面坐着无数的人——有下班的年轻人,有背着书包的学生,有提着点心的老人,有每一个被缩短了的思念,有每一场被成全了的相聚。

山河落笔处,齐鲁青未了。那些日夜飞驰的列车,就是写给这片土地最深情的诗。而这首诗里,有一个七十多岁的母亲,揣着一张小纸片,去看她的弟弟。

路不远了。家近了。他们,也近了。

作者简介:孙伟,济南章丘人,济南市作家协会、山东省散文学会会员。身兼公卫工作者与写作者,以家庭出行记忆书写道路变迁,见证山东交通发展。

责任编辑:李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