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碱不退,我们不走!60年五代科研人接力 禹城盐碱地蝶变粮仓兴产业 《大众日报》重磅报道
点睛·16市 | 2026-09-14 08:09:20 原创
贺莹莹来源:大众新闻·大众日报
9月14日,《大众日报》报道中科院五代科研人扎根山东禹城,历经60年接力治理盐碱地。自1966年响应周总理号召,科研团队与群众并肩作战,将昔日“白茫茫”盐碱荒滩变为“吨半粮”高产田。该治理案例已写入高中地理教材,助力禹城从“要饭碗”变为“金饭碗”,有力保障国家粮食安全,书写了“逆天改命”的壮丽篇章。
【前言】9月14日,《大众日报》以“盐碱地上的60年接力”为主题,重磅报道中科院五代科研人扎根禹城,让白茫茫盐碱地长出金色粮仓、长出一条条产业链的生动篇章。

翻开人教版高一地理上册第94页,禹城北丘洼盐碱地综合治理,作为“黄淮海平原盐碱地综合治理典型案例”被写入教材。
早在20世纪90年代,北丘洼治理取得重大成效后,这一范例就走进中学地理课本,让一代代学子从书页里读懂盐碱地治理的中国方案。
盐碱地,“沉睡”的后备耕地资源,粮食增产的“潜在粮仓”。
1966年初,北方八个省份大旱。遵照周恩来总理指示,107名专家在旱涝盐碱严重的禹城扎下根,用科技驱盐化碱,打响农业科技“黄淮海战役”的热身战、第一仗。
向盐碱地要粮食、要产量、要效益!
禹城过去的盐碱地,如今换“新颜”。图为辛店洼航拍图。(资料图)
1988年6月,时任国务院总理李鹏在禹城视察后,对禹城实验区取得的成就给予了高度评价,并题词“沙漠变绿洲 科学夺丰收”。
抚今追昔,60年来,一批又一批科研人员,与禹城人民并肩作战、治沙改碱。禹城盐碱地从一个老百姓自己都端不住的“要饭碗”“穷饭碗”,到越端越稳、越端越丰富的“大饭碗”“金饭碗”,直至助力端牢中国饭碗、保障国家粮食安全,这段波澜壮阔的“逆天改命”历程,如史诗般厚重恢弘。

●从亩产90公斤到“吨半粮”
一片盐碱地的亩产奇迹
9月10日,禹城市伦镇牌子村,连片玉米长势喜人,放眼望去满目青翠。
村民宋加明站在自家玉米地头,细细察看,玉米已长到一人多高,正处在灌浆期,离收获尚有一个月。
“今年收成不错,小麦丰收了,玉米也差不了!”望着眼前密密匝匝的玉米,宋加明禁不住感慨,“从前白花花的盐碱地,如今能长出这样饱满的玉米,实在难得!”
今年74岁的宋加明,祖祖辈辈种地。60年前,他脚下的这片沃土还是白茫茫一片盐碱地。
禹城地处黄淮海平原腹地,素有“小黄淮海”之称,是我国盐碱地治理的典型代表。20世纪60年代,禹城80万亩耕地中,盐碱荒地达35万亩。老百姓连自家的饭碗都“端不住”,只能长期依赖国家调拨返销粮食。
牌子村正是禹城有名的“盐碱村”。全村近3000亩耕地中,80%是盐碱荒地,即便能种的地也多有盐碱,有些地每亩每年只能打四五十公斤粮食。
说起过去的收成,宋加明摆摆手:“早些年坐着牛车去收麦子,忙活一上午,一亩地的麦子还装不满一牛车。”
人们不是没想过办法。
深翻换土、大水压碱、修筑台田条田、开挖沟渠、打砖井沥水排盐……能试的法子全都试了个遍。
可盐碱扎根深、反复性强,大雨返盐、干旱返碱,忙活一年往往收效甚微。
日前,禹城市伦镇千亩农场主杨富勇(右)在操作水肥一体化设备。(摄影 姜学正)
1966年,治理盐碱地的国家队来了。
遵照周恩来总理指示,国家科委、中国科学院与山东省共同创建“禹城井灌井排旱涝碱综合治理实验区”,面积约14万亩,由中国科学院地理研究所制定治理规划。
牌子村被划入实验区。一批批科研人员从北京等地来到这里。
他们要和当地干部群众一起回答一个问题:盐碱地,到底能不能变成良田?
那一年,禹城实验区粮食平均亩产只有90公斤。
21年后的1987年,这个数字提高到625公斤,是建区时的近7倍。
禹城实验区的成功,让禹城在全国声名鹊起。
禹城实验区由此成为中国科学院在黄淮海地区中低产田科技攻关中的三大国家级试验区之一。1988年,农业科技“黄淮海战役”打响,项目实施第一仗就在禹城。
2008年起,禹城连续实现粮食平均亩产过1000公斤,成为“吨粮市”。
今天再走进牌子村,收成令人惊叹:小麦亩产650公斤左右,玉米亩产800公斤以上,较改良前增长近30倍。
眼下,禹城14万亩“吨半粮”核心区中,超九成实现“吨半粮”产能,其中很多地方,正是曾经白花花、不长庄稼的盐碱地。
老百姓说起这件事,最朴素的一句话是:“过去有多愁,现在就多骄傲。”

●“沙碱不退,我们不走”
五代科研人60年不改初心
9月10日,禹城市安仁镇小付村。“国家生态系统研究网络禹城小付农田长期观测场”就设在这里。这里也是中国科学院禹城综合试验站三处长期观测场之一。
李发东蹲下身,捧起刚取出的土壤,指尖捻开湿润的泥土。
今年54岁的李发东,是中国科学院禹城综合试验站现任站长,也是该站第七任站长,已在禹城待了16年。这几天,他正带着学生在田间开展土壤取样。取样是为了测算土壤含盐量、含水量和养分含量等数据。在盐碱地上做研究,这些与土壤水盐相关的数据,是不可或缺的。
“上世纪60年代到现在,咱禹城盐碱地上,已经有五代科研工作者了。”李发东掰着手指头数着说。
时代变迁,盐碱地上躬耕忙碌的身影,一直都在。
今年88岁的唐登银,是中国科学院地理科学与资源研究所研究员、禹城站首任站长。1966年,首批科研人员驻扎禹城的场景,他至今记得:“有的住在破庙里,有的住牛棚,有的住窝棚,有的住民房,一日两餐,基本都是地瓜面窝头和咸菜。”
中国科学院地理科学与资源研究所研究员、禹城站第五任站长欧阳竹记得,1986年他和同事进驻北丘洼时,村民并不看好他们的工作。有人半开玩笑地说:“别白费力气了,别把中国科学院的牌子砸喽。”
条件艰苦,没有现成经验可借鉴。科研人员的心里,同样打过鼓。
可他们没有走。
“沙碱不退,我们不走。”
不仅他们没有走,来的人还越来越多。
1979年,中国科学院地理研究所在禹城实验区的基础上设立中国科学院禹城综合试验站;中国农科院等科研单位也在禹城布设试验基地。
从此,这片土地上有了常年蹲守的队伍。
从“井灌井排”旱涝碱治理技术,到“强排强灌”配套技术;从“井、沟、平、肥、林、改”综合治理技术,到“一片三洼”治理模式……
一项项技术突破,从禹城这块“试验田”走向全国。

1993年,作为黄淮海大会战的主战场,“禹城经验”被推广至冀鲁豫皖四省78个县的中低产田项目区,推动整个黄淮海地区粮食总产6年增产252.4亿公斤;
盐碱地治理的成熟技术体系,被推广到东营滨海盐碱地,助力“渤海粮仓”建设,同时辐射到东北松嫩平原盐碱化黑土地,为“黑土粮仓”科技会战提供技术借鉴;
相关方案还走出国门,输出至莫桑比克、埃塞俄比亚、卢旺达、乌兹别克斯坦等国家,为全球盐碱地治理贡献中国智慧。
60年来,千余名科研工作者先后来到禹城,发扬“黄淮海精神”,和当地干部群众一起,把实验室搬进田间,把论文写进大地。
25岁的卢珊,是中国科学院大学博士生,师从李发东。
早在两年前,她就跟随李发东来到禹城,进行农业生态水体相关研究,算是盐碱地上的第五代科研工作者。
“历经几代人,这支科研队伍人员变了,但有些东西没变。”卢珊说。
一样得吃苦。冬天受冻、夏天挨晒,无论风霜雨雪,都要下地采样。从2024年至今,她每月到站上一至两次,每次驻守一到两周,可县城的商场她从没逛过。
一样有榜样。在禹城站长期工作的有四五个人,时间最久的已在站上驻守了37年。“气象观测一天要开展三次,每次记录近30项指标,一年365天,观测记录从未间断。”前辈们的一举一动,卢珊都看在眼里。
盐碱地上的接力,还在继续。

●从“治地”到“养地”
14.5亿斤背后的科技密码
而盐碱地治理,也在不断提出新的问题。
“地虽然改好了,但盐分并没有凭空消失。赶上大雨积水,盐分往上翻,庄稼还是可能受影响。”
过去的难题,是怎么让盐碱地长出粮食。今天的难题,是怎么让改良后的土地持续稳产高产。治碱,由此进入“养地”的新阶段。
今年3月,禹城站高级工程师田振荣和禹城市农业农村局农技站站长陈立娟,因为一块地,被请到了辛店镇孙庄村。
当时正是小麦返青后起身拔节的时候,旁边地块的麦苗,绿油油的,整整齐齐。种粮大户孙洪旗的一处块地里,则出苗稀疏,像得了“斑秃”,不长苗的地方依稀可见泛白的盐渍土。
这块地,暴露出黄淮海地区改良后盐碱地所面临的共同问题——返盐和相对低产。虽历经多年土壤改良,但土壤里的盐并没有消失,只是由耕层位移潜藏到深层,管理不好就会重新出现,要时刻警惕。
“过去我们通过压盐沥碱改良盐碱地,主要是针对盐碱这一单一因子。而对改良后盐碱地进行产能提升,面对的则是多因子障碍,仅靠一两项技术改进难以解决问题。”田振荣道出症结所在。
消减多因子障碍,要用综合手段——挑选耐盐碱的种子、改土培肥、测土施肥、施用土壤调理剂、用好水肥一体化技术,充分落实好“四良融合”,地里的收成一年比一年稳。
今年,这块地小麦亩产600公斤、玉米亩产预计可达800公斤。

新理念引领,新技术赋能,让“会种地”转向“慧种地”。
9月11日,在伦镇润德家庭农场的千亩方田里,卫星“问诊”、无人机巡田、智能灌溉……智慧农业让种田更显“科技范”。
“以前种地全凭经验,现在靠的是数据,地里缺啥补啥,心里有底。”这家农场负责人杨富勇看着智慧农业平台回传的信息,一脸轻松。
在他身后,农田的景象与往年大不相同:田垄减少了,一行行滴灌带纵横铺展,水肥精准送达作物根部;空中,无人机按云端指令巡航,执行“一喷三防”作业;手机屏幕里,土壤墒情、苗情、病虫情一目了然。
持续不断的良性耕作、多元开发,让盐碱地变身沃野良田。目前,禹城累计改良盐碱地30万亩,改良后的盐碱地小麦、玉米最高亩产分别达800公斤、1064公斤。全市粮食产量常年保持在14.5亿斤以上,连年实现丰产丰收。

●从“一粒粮”到一条条产业链
盐碱地里长出新价值
土地改好了,粮食多起来了,可禹城没有停在“多打一斤粮”。
一粒粮食,还能创造多少价值?今天,答案就在一条条产业链上。
如今,禹城全域耕地94万余亩,但全市小麦、大豆、玉米年加工体量,却分别相当于200万亩、300万亩、500万亩的种植规模。
加工的粮,比自己地里长出来的多得多。
粮食,从四面八方来到禹城,又以另一种形态走向全国、走向世界。

一粒玉米的故事,就非常典型。
20世纪90年代,中国科学院微生物研究所取得用玉米生产低聚异麦芽糖的技术突破。
在禹城站牵线搭桥下,这项技术被引入保龄宝生物股份有限公司。1997年初,国内首条低聚糖生产线在这里投产,实现低聚糖国内工业化生产零的突破。
此外,福田药业和百龙创园快速崛起。
福田药业与中科院持续开展产学研合作,自主研发的“玉米芯清洁生产木糖醇”工艺打破国外技术垄断,木糖醇国内市场占有率达30%;百龙创园与江南大学等高校紧密合作,在抗性糊精、阿洛酮糖等新型功能糖产品上实现技术突破。
以上三家企业错位发展、各有所长,成为禹城“中国功能糖城”产业格局的核心支撑。
从那以后,一粒普通玉米有了新的价值。
近30年过去,禹城功能糖综合产能占国际市场35%、国内市场70%,功能糖产业年产值近80亿元。
当地每年加工玉米60万吨、玉米芯20万吨,一粒玉米的附加值在这里翻了5倍多。
小麦,也不再只是磨成面粉。
走进禹城市麦香园食品有限公司,小麦被加工成面食和面粉两大系列40余个品种,一个优质馒头能卖到3元多。
大豆,也不再只是做豆腐。
在山东禹王生态食业有限公司,大豆可以变成上百种产品,从普通豆制品一路延伸到高端医药原料,附加值提升数百倍,撬动20多亿元产业集群。

奶牛,同样撑起一条产业链。
山东视界牧业有限公司研发150多款乳制品,产品销往全国各地,年接待游客6万人次。
从粮食生产,到食品加工,再到产业集群,禹城已经形成玉米、大豆、小麦、奶业四条标志性产业链。
目前,全市培育高端农副产品精深加工企业200余家,去年粮食加工企业总产值超110亿元。
禹城玉米和大豆产业集群入选山东省十大产业集群;禹城获批国家沿黄小麦产业集群、沿黄大豆产业集群,获批山东省农产品加工业高质量发展先行县,入选山东省优势特色农业全产业链提质增效试点。
盐碱地上的故事,不断续写新的章节。
从“不长粮”到“长出粮”;从“长出粮”到“长出产业”……

一块地的价值,也不断被重新定义。
禹城市委书记苏兰武表示,禹城能够成为“中国功能糖城、大豆产业之都、优质小麦之乡、北方奶业基地”,与中国科学院、中国农业科学院等一批科技工作者扎根禹城、开展黄淮海大开发种下的“科技种子”密不可分。
从一块试验田,到一片高产田,再到一条条产业链,科技的种子,在这片土地上不断结出新的果实。
沃野为证,中国人的饭碗端得更牢。


盐碱地上的接力,写就丰收答卷
□ 贺莹莹
白茫茫盐碱荒滩变身沃野粮仓,禹城60年治碱实践,是科技赋能土地的生动范本,更是一代代人接续奋斗的时代缩影。
六十载光阴,五代科研人扎根田野,秉持“沙碱不退,我们不走”的信念,把实验室搬到田间,破解旱涝盐碱治理难题。从亩产90公斤到冲刺“吨半粮”,技术突破不止,让荒地长出粮食,更把“禹城经验”向外输出,贡献盐碱地治理的中国方案。
治地更要养地,增产还要增值。禹城没有止步于种出好庄稼,而是深挖粮食价值,延伸出多条特色产业链,实现从“产粮”到“兴产业”的跨越。
六十载只是起点。把中国人的饭碗端得更牢,这场接力没有终点。
(大众新闻记者 贺莹莹 德州日报记者 冯光华 王志强 李榕 通讯员 庞占英 梁民)
责任编辑:籍雅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