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荟｜“象牙塔”中文学社

耿介耳先生给我写书评说：他本应似六朝散人。学文学、具诗人气度的他，自由，洒脱，我看他是放旷天地之人，应该是刘伶、阮籍或者嵇康。

直白些就是：这人自由散漫，当时算不上好学生！

上世纪80年代，校园里充斥着浪漫与激情，文学、哲学和爱情漫天飞舞，大学可真是个名副其实的“象牙塔”，里边的人似乎个个不食人间烟火。著名教授宋遂良先生说：“这是群爱做梦的孩子，有梦想就有追求，我喜欢！”

那时的文学社如雨后春笋般冒出，从大一开始，几乎每个系都有。我们上大一时在山师北院，离市区有三四公里，除了济南的同学，很少有自行车，进城或回老家坐公交要在水屯路步行大半个小时。有次跟外地的同学去大明湖划船，穿着运动鞋在水里泡，脚给泡糟了，回学校的路上火辣辣地疼，好几天下不来床。

偏有偏的好处，可以埋头写诗，不被外界的嘈杂干扰，对社团组织也不是很感冒。经常地，有了点灵感，就把自己反锁在宿舍里，或者一大早在小清河边凝望日出，在傍晚看着夕阳发呆——为赋新词强说愁吧！耿介耳是我们当时的辅导员，刚毕业没几年，对我们很宽容，偶然课间检查在宿舍逮到我，也不严加责备。我很感激他，那一学年写了几个笔记本的诗，偶有发表。

大二那年，要好的文友老解做了系文学社社长，便拉我入伙，一起编文学刊物《地平线》，我当主编。为出这期刊物，我们到系里各年级约稿、座谈，认识了不少文友，一位低我两级、后来经商有成的昔日文学社女社员，前几年返校时，还专门让文学院通知我去陪同，一起回忆过往。那时，还真有几个“迷弟”“迷妹”，我发在《地平线》上的诗歌、小说她至今记得。小说的名字叫《太阳雨》，写的是青涩年代对爱情的懵懂向往和求之不得辗转反侧的迷茫，其实更像在述说一个梦境。文章的结尾是这样的：黄昏时，让我为你吟一首诗吧。我要告诉你的是，不是春天……

老解的散文功夫了得，中学时就在全国获过奖，《地平线》上有他的散文诗《时光的骏马》：

“把日子收拢像收拢你的羊群，等候驿道上有尘土翻滚有马蹄声达达，等候有旅人飘然而下走进无防的城门。

牧人啊，你曾是那么快乐，你在青草地里奔跑，放飞轻松的纸鸢，你的羊们在山坡上静静吃草……

从什么时候起是谁的消息让你的羊群吃完青草茫然四顾，让你忧郁地抬着一节又一节草茎。

那马已扬鬃而来。

牧人啊，千年古道旁你注定是孤独的城。

那人打马如飞。”

那时我们很笨拙地编辑着小刊，逐字推敲不说，连换行都要在稿纸上注明，因此耽误了不少功课。向系主任要了50元经费，封面是用A4纸打印的，只印了50本。前段时间整理书架，从一个角落里翻了出来，逐篇细读，被少年稚气的文字和情怀感动得不行。

后来又进了校文学社，编了期《寸草心》，一本延续了很多年的学生刊物，老解干主编，我当编委。各系都有我们的通讯员，文章和诗歌水平比《地平线》上了好几个档次，师兄刘万福的散文《乘普快到深秋》、同级张国钟的《秋雨心痕》至今看来仍是经典。诗人晓暮的《大雪的原野》读来美妙又伤感：大雪纷飞/好的兆头/忧伤的白色封住了谁的小屋/我们的村庄静静地成长/完美的少女为谁而来……

大三时再编《寸草心》时，我当上了主编，依然在宿舍里偷偷干，不料被一位有些古板的领导抓了个现行，里边的文章很多她也不认可，这期就没能印出来，我这个晋级“主编”也就成了空头支票。大四时，文学社换了低年级的同学，比我们精明了许多，没有费力到各系约稿，只收集了发表在报刊上的诗歌、散文和小说，我和老解有多篇入选。阵仗倒是不小，开篇寄语是时任山东省作协副主席张炜写的：“我认为这些作品所显示出来的真挚和纯洁才最为动人。它们是来自校园的琴声，令人心醉神摇。那儿汇集了四面八方的青春，因而也最生动、最活泼、最富有希望也无可挑剔……”

写寄语或题字的还有苗得雨、李存葆、刘玉堂等著名作家。

翻阅30多年前的文学社刊，恍若隔世。时代在变，这些作者中，坚持文学创作的已是凤毛麟角。他们中，有的从政，有的经商，有的干记者、当制片人，更多的在教育行业任劳任怨。老解毕业后也很少发表文章，转而研究摄影，还成了资深“驴友”。国钟语文教得好，当过中学校长、教育局长，前些年专职做起了教师培训，业内颇有名气。还有几位同学在教学比赛中拿过一等奖，如此等等。我虽然一直做着文字工作，且一反校园时的散漫，心无旁骛地赶路，严谨地对待文字和工作，也收获了不少奖项，但绝大多数与文学无关。但无论怎样，当年那些怀揣文学梦的孩子，踏入社会后也经常让人觉察到些许与众不同——不苟且，不媚俗，于平凡中隐藏着文人风骨——或多或少吧。

正如张炜所言：一个人终要走出校园，但他会带上自己的诗。有一天他们在路上相会了——那不仅是同学的相会，而且还是诗人的相会。

哦，诗人、文人、文学社，那些远去的、永远无法忘怀的青春记忆啊！现在的学子们还在做同样的事情吗？我很想知道，但又怕失望，便没去探个究竟。毕竟，我们早就不属于一个时代了。

（齐淮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