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知|古人用724首诗,给江豚写了1400年“日记”

齐鲁晚报·齐鲁壹点客户端 于梅君   2026-09-12 10:00:00原创

主笔:于梅君

古代文人沿江而行、随舟而咏,把江上亲眼所见的景象如实写进诗行。这些文学文字,如今成为科学家追溯长江生态变迁最珍贵的“古代观测日志”。中科院水生生物研究所梅志刚团队联合复旦大学开展跨界研究,从海量古籍诗词中筛选出724首记载江豚活动的作品,结合空间建模还原近1400年江豚分布演变。该项研究成果发表于国际学术期刊《Current Biology》,为长江生态修复与濒危物种保护,提供了一份难得的历史维度科学依据。

724首诗,打捞江豚千年活动轨迹

不少人会觉得,古诗词重在抒情想象,不能当作科研材料。但这项研究证明,大量古代江景纪实诗文,具备很高的史料参考价值。

为保证结论严谨可靠,研究团队设置了多重筛选标准。科研人员搜集“江豚、江猪、䱐、䱡”等古文献里的各类别称,逐篇甄别文本含义,严格区分文中指代家畜的“豚”和长江水生的江豚,把主观想象、艺术夸张、没有明确发生地点的作品全部剔除。

古人对水生动物的辨识能力,也超出很多人的想象。早在《尔雅》当中,就已经对长江水生兽类做出区分;北宋孔武仲《江豚诗》写下“黑者江豚,白者白塈”,直白点明江豚与白鱀豚外形差别。足以说明,古人江上观察客观写实,可以作为科研参考。

经过层层甄别,最终得到724首有效诗词,其中362首带有明确地理位置。统计显示,78%的记录来自长江干流,14%来自各级支流,8%来自沿江湖泊,完整还原古代江‑河‑湖相互连通的水系格局。

考虑到千年来河道改道、地貌变迁会带来误差,团队将长江流域划分为1056个30×30公里网格开展空间建模比对。数据清晰显示:从唐代到当代,江豚栖息网格由169个缩减至59个,1400年间分布范围收缩65%。散落在历代诗篇里的豚影,被拼接成一套可量化、可复盘的千年生态变迁档案。

唐代江豚:169个网格,处处是家园

唐代留存下来的江豚相关诗词仅有5首,却生动勾勒出盛唐长江优良的生态本底。

元稹、韩愈笔下“江豚时出戏,惊波忽荡漾”“江豚涌高浪”,描绘的并非罕见奇观,而是当时江上司空见惯的景象。彼时人类开发强度有限,江水澄澈,江湖水系完全贯通,鱼类饵料充足,十分利于江豚觅食、迁徙与繁育。

那一时期江豚栖息网格达到169个,是历史分布的峰值。长江中下游,连同洞庭湖、鄱阳湖、太湖等大型湖泊,到处都能见到江豚逐浪的身影。唐代长江,是江豚广阔自由的家园,也代表着长江未经大规模人为干扰的原生生态面貌。

宋元江豚:支流里的身影开始变少

宋代沿江商贸与文人游历兴盛,留存可考证的江豚诗词增至38首。

“水鸟眠沙黑,江豚吹浪腥”,诗句还原出鲜活的江上图景:江豚逐浪、水鸟栖岸,各类生物共生共存,长江整体生态依旧稳固,干流和大型湖泊中江豚活动频繁。

到了元代,27首有效记录透露出一个值得重视的生态信号:长江干流江豚尚且活跃,但支流、小型湖泊当中,江豚出现频次明显下降。

背后原因不难理解:宋元时期沿江人口增长,农田开垦、小型水利工程陆续兴建,自然水系开始受到人为扰动。部分水域被分割隔离,江豚逐步退出细碎的支流湖荡,栖息地碎片化的隐患,在数百年前已经悄然萌芽。

明清江豚:142个网格还在,危机藏水下

明清两代,是江豚诗词产出的高峰期:明代177首、清代477首,占全部有效记录的大半。

帝王南巡、士人漫游江南蔚然成风,很多诗作如实记录江面实景。作诗浩繁的乾隆皇帝南巡途经镇江,写下描写江豚出没的纪实诗句,为清代这一江段的物种分布留下珍贵文字佐证。

数据显示,明清时期江豚栖息网格尚有142个,相当于如今的2.4倍,表面看生机依旧。

可繁华表象之下,生态压力持续累积。19世纪中期以后,长江流域人口激增,航运日趋繁忙,围湖造田、江岸改造大规模推进。原本互联互通的江湖水系被人为隔断,不少湖泊、支流和长江干流失去连通。

江豚的觅食通道、迁徙路径、繁育场所不断被挤压,栖息地破碎、水域孤岛化问题愈发突出,为近现代种群快速衰退埋下伏笔。

如果说此前千余年的衰退是缓慢渐变,最近一百年,则是断崖式的下滑。

对比千年数据可见:长江干流江豚分布仅缩减33%,支流与湖泊栖息地的萎缩却高达91%。

这组数字点破关键:江豚陷入濒危,不只是干流江水环境问题,更是整套江湖连通生态系统遭到破坏。过去遍布江南大小水系的江豚,如今基本退出支流和湖泊,只能困在长江少数干流江段与保护区内。

江豚的命运,是长江淡水生态整体衰败的缩影。白鱀豚功能性灭绝、白鲟彻底消亡,长江大型水生动物接连退场,敲响淡水生态保护的警钟。目前长江江豚被世界自然保护联盟(IUCN)列为极危物种,也是衡量长江生态修复成效的重要“晴雨表”。

现代生态监测只有几十年积累,古代江河环境、物种盛衰,很长一段时间缺少系统史料。

而这项“诗词+生态学”的跨界研究,开辟出一条全新路径。一代代文人留下来的实景记述,相当于一套跨越千年的民间野外观测记录,填补了工业时代之前的生态数据空白。借助古籍诗文,科研人员得以还原物种消长、水系变迁,看清人类活动对自然的长期影响。

这套研究思路不只局限于江豚,未来还可以应用到其他野生物种、古环境、古气候溯源,为生物多样性保护提供历史参照。

江豚归来:千年诗证,正从纸上回到江上

千百年诗篇记下江豚从随处可见走向濒危的全过程,也让我们看清:长江生态的衰退并非一朝一夕,是数百年持续扰动叠加近代高强度开发造成的结果。上世纪90年代长江江豚尚有2700头,到2017年种群一度跌至1012头,衰退速度触目惊心 。

好在如今长江保护全面推进。十年禁渔、江湖水系连通修复、栖息地综合治理、水生生物救护繁育、航运管控等一系列举措落地,构建起就地保护、迁地保护、人工繁育三位一体的保护体系 。根据2025年长江江豚专项科考调查,江豚种群数量回升至1426头,较2022年的1249头增加177头,实现从“止跌回升”到“稳中有升”的转变 。武汉、南京、鄱阳湖等多个江段,江豚结伴戏水、母豚携幼出游的画面频繁被监测记录,“母子豚”同游已经成为长江生态回暖最生动的标志 。

不过向好不等于脱离险境,目前江豚总数仍远低于历史水平,江湖阻隔、航运干扰、食物资源不均衡等威胁依旧存在,物种的极危状态尚未彻底解除 。相关部门也已出台新一轮拯救行动计划,持续推进栖息地修复与涉水活动管控,为江豚长远生存保驾护航。古诗词里江上豚跃的盛景,正在当代人的守护之下慢慢回归。

知多一点

指示物种:大江大河的“生态晴雨表”

江河水质好不好,大自然自有一套鲜活的“活体检测仪”,这就是生态指示物种。长江、黄河这两条母亲河,就各有自己专属的“生态哨兵”。

江豚,是长江当之无愧的生态风向标。作为长江食物链顶端的淡水精灵,它以鱼类为食,对生存环境格外挑剔。倘若水里鱼虾锐减、水体遭受污染,江湖连通的迁徙通道被切断,江豚会最先感知危机,种群随之快速衰减,因此被视作长江生态最直观的“晴雨表”。

而黄河,则把这份重任交给了黄河鲤鱼。它耐得住黄河的高泥沙环境,却对水体溶氧、水环境变化十分敏感。作为黄河本土旗舰鱼类,它的繁育规模、野外种群数量,直接映照出黄河泥沙治理、湿地修复、渔业资源的真实面貌。近些年黄河鲤鱼自然产卵场景频频重现,正是黄河生态持续转好的生动信号。

两条大河指示物种截然不同,根源在于流域环境差异。长江水量丰沛,江湖湖泊交织,足以供养江豚这类大型水生哺乳动物;黄河泥沙厚重,汛期枯水期落差悬殊,很难支撑淡水豚长久栖息,本土鱼类便成为生态观察的主角。

放眼全国,每一条大江大河,都有属于自己的指示物种。珠江的中华白海豚,黑龙江的达氏鳇,都在各自流域扮演着“生态哨兵”。守护好这些江河精灵,本质上,就是守护一整条河流的勃勃生机。

于梅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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