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端铁翼，向战而飞 ——记“最美新时代革命军人”步佳文

凌晨的胶东半岛，战斗警报撕裂夜空。数分钟内完成装具穿戴、登机、开机，战机拖着尾焰刺破黑暗，这是空军航空兵某部飞行大队大队长步佳文的日常，也是他坚守了十余年的战位。

今年“八一”前夕，中央宣传部、中央军委政治工作部联合发布12名“最美新时代革命军人”，这位1991年出生的“90后”飞行员名列其中。

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个看似“一路开挂”的年轻大队长，每一次腾空而起的背后，都藏着一段与自己的较量。

一张差点改变命运的分配名单

步佳文的从军路，起点在一个满是军功章的家庭。

爷爷参加过抗日战争，外公是抗美援朝第一批入朝作战的老兵——同村50余名参军青年中唯一的生还者，眉毛上永远留着一块被弹片划过的疤痕。小时候，他只觉得长辈讲的战斗故事“很有意思”，直到很多年后再回望，才读懂那道疤痕背后的牺牲与重量。

2008年高考，江西九江小伙步佳文发挥出色，摆在面前的有两个选择：民航飞行员，名额不限、待遇优厚；空军飞行员，当年全省只有5个招飞名额，淘汰率极高。

那年9月，经过层层选拔，步佳文成为长春航校的一名飞行学员。

真正的考验在后面。2010年底，基础理论学习结束，面临择校分配时，一份名单差点浇灭他的战斗机梦，由于当时主力机型战斗机座舱空间有限，抗载荷能力相对偏弱，组织最初计划将身高1米80、接近分配上限的他分配到运输机部队。

“我们每一名飞行学员入学时，心中都怀揣着飞向蓝天的梦想，所有人心里都有一个飞战斗机的目标。”步佳文回忆，短暂失落过后，他开始琢磨：这个短板，能不能补？

他找来相关资料多方咨询，确信可以通过训练突破生理限制。从那天起，训练场上多了一个拼命三郎：别人一天两练，他一天三练，短跑、打篮球等无氧训练轮番上阵，努力提高抗载荷能力和应激反应能力。

功夫不负有心人。正式确定择校名单时，步佳文成功入选歼击机改装名单。

 “0.3分之差”与自制飞机模型

在长春航校，流传着步佳文“航理小王子”的绰号，但很少有人知道，这个绰号背后，有一道他记了十几年的伤口。

为了“全优学员”的目标，步佳文学习格外刻苦。东北的冬天滴水成冰，每晚熄灯后，他披上棉大衣、带着小马扎，到学习室加班温习。可最终，他因一门课程发挥失利，总成绩以0.3分之差与全优学员失之交臂。

“一件小事，可以让整个事情变得不完美。”这句话，成了他此后十几年的人生注脚。从那以后，要做就做到最好，成了他一以贯之的品性。

真正的至暗时刻出现在2013年。

那一年，步佳文目睹同批学员在训练中发生险情，战机落地失控撞击围墙起火爆炸，万幸飞行员保住了性命。巨大的心理冲击之下，他在后续夜间编队科目中产生了心理障碍，编队间距始终保持过大，动作控制不稳定，被教员划入“重点关注人员”。

“年轻时期争强好胜，同批成绩一直靠前，被列为重点关注对象之后内心很难接受。”步佳文坦言，那时没有成熟的仿真模拟器，他就自制简易飞机模型，标记机上灯光，在地面反复模拟夜间编队姿态，一点点克服心理难关。

恐惧，被他拆解成了一道道可以攻克的技术难题；不甘落后，化作了一张张画满标记的自制模型。最终，他不仅顺利完成夜间编队训练，毕业考核还取得了优异成绩。

2014年，三代机改装，一切从零开始。面对颠覆性的航电系统和战术理念，他每天不到6点起床啃航理，每科考试都是第一名，“航理小王子”的绰号由此叫开。24岁那年，他成为部队最年轻的三代机飞行员。

此后，首个担负战备值班、首次单机转场数千公里降落陌生高原机场、首次空中加油一次对接成功……在同批战友中，他一路“步步为赢”。

 一夜长出的两根白发

步佳文的成长并非坦途，那一年的空军“金飞镖”竞赛考核，赛前针对性训练成绩他一直名列前茅，满怀期待想要摘金夺银。可考核当天，复杂电磁环境干扰导致机载定位偏差，他没能锁定并打击目标，个人成绩在六名队员里垫底，虽然团队拿下团体第一名。

那天晚上，他一夜难眠。第二天早上，枕头上多了两根白发。

比武结束，他把自己关进战研室，一遍遍回看飞参数据，屏幕上每一个轨迹点、每一次战术选择，逐帧分析、反复比对，常常推演到深夜。

复盘之后他意识到，预案设想过电磁干扰风险，但自己准备不够充分，比赛心态急躁、求胜心切，最终导致失误。“战场态势瞬息万变，稍有不慎就会错失必胜一击。要成为真正的‘尖刀’，必须不断捅破自己的‘天花板’。”

此后训练中，步佳文对自己“下了狠手”：别人飞模拟器按标准流程走，他却主动给自己加码，叠加电磁干扰、系统故障、极端气象等特情，把自己逼进最凶险的态势里寻找生路。训练记录上，他的训练时长总是排在最前面。

“只有把这些动作练成肌肉记忆，才能把‘刀’磨到最利。”他说，恐惧本质来源于能力不足，把动作练到熟练扎实，能力足够过硬，内心的不安自然会消散。

这套“以勤补拙”的笨办法，让他在一次次对抗中站稳了脚跟。如今，在大队每月的空战对抗龙虎榜上，他的获胜积分常年稳居第一。战友们开玩笑：“我们都愿跟步佳文作搭档，不想跟他当对手。”

第一个率先前出的人

驻守沿海一线，战斗起飞是步佳文和战友们的家常便饭。但真正让他刻骨铭心的，是前几年的一次任务。

“全程是他第一个率先前出，我负责空中掩护，后续交替轮转站位、掩护撤退，全程牢牢把控空中主动权。”时隔多年，当时担任僚机的战友回忆那次任务仍难掩激动，应对前，他们在空中观察态势，确认对方动态后，按照既定方案果断行动。

“现在回看整个过程看似顺畅，但当时空中态势未知、变数极大，我们完全按照最坏情况做足预案，所有人都高度紧张。”这位战友说，作为长机，一旦出现突发情况，长机首当其冲。步佳文主动把最大的风险自己扛下来，把相对安全的位置留给战友，这份担当特别让人敬佩。

那一次，凭借机组默契配合，他们圆满完成了任务。当年摸索出的战术战法、处置流程，如今已经全部固化成型，还在持续优化完善。

而在另一次体系对抗考核中，面对装备性能更具优势的对手，步佳文又主动承担“诱饵”角色，前出吸引火力，为体系创造决定性攻击窗口。

“不管是我还是队友，我相信我们都会第一个冲上去的。”他说得平静，像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从“独飞”到“群飞”

担任大队长后，步佳文的时间更多地花在了别人身上。

这几年，一批脑子快、个性强的“00后”新飞行员交到他手里，其中不乏清华、北大的高材生。他的带教方式让人耳目一新：不再把教学法“灌”给学员，而是把前舱指挥权交给年轻人，自己坐进后舱当“观察员”。

有新员不解：“您经验这么丰富，直接告诉我们答案不好吗？”他笑着说：“没有自己的思考，就像战机没装雷达，永远找不到制胜的方向。”

他带领团队创新“标准+数据”双驱动带教模式，制定百余项标准化操作流程，用飞参数据为每名飞行员绘出精准的“能力画像”；牵头推行“三表三单”精细化训练体系，让训练从“大水漫灌”走向精准高效，成果已在多支部队试用。

严，是他带教的一面。一名能力拔尖但粗心自满的年轻飞行员，他会在模拟器考核中设置高难度科目，刻意打磨他浮躁的心态，督促他深耕细研；一次近距交战科目，年轻飞行员用错波道报告敌情，落地后还笑着闲聊，他瞬间严肃叫停，技术偏差可以包容，规则底线绝不容忍。

暖，是他带教的另一面。一名年轻飞行员起降训练连续多次出现问题，压力大得吃不下饭，他晚上把人叫到办公室，陪着逐段回看一个多月的飞行视频，逐条拆解问题，还用自己的经历宽慰对方：“飞行员在800到1000小时飞行时长的阶段，普遍会出现技术反复，这是成长的必经阵痛期。”

批评完，他还会补上一句：“中午吃完饭，下午有空，我再带着你飞一飞。”

十余年间，他带教出几十名成熟战斗员，多人已走上大队长、中队长岗位，奋战在空防一线。

“一个人的出彩是燎原之火，一群人的善战才是胜利之源。”他说。

航迹，还在延伸

在部队营区的空中铁拳广场上，一座古铜色拳形雕塑静静矗立。75年前，这支部队的前身在抗美援朝战场上击落击伤敌机68架，被时任中朝联合空军司令员聂凤智称赞为“有力的铁拳”，铸就了以“铁拳般的凝聚力、突击力、打击力”为核心的“空中铁拳精神”。

每次坐进座舱，步佳文都会想起外公那道被弹片划过的眉毛，想起那句“如果有空中优势，就不会牺牲那么多战友”。

“作为‘空中铁拳精神’传人，必须能第一个起飞迎上去、第一个拳头打出去。”

如今的他，依然保持着近乎“强迫症”的习惯：当天可以办结的工作，绝不拖延到第二天，哪怕加班到深夜一两点；宿舍墙上那块大白板，详细记录着每位年轻飞行员的训练进度、技术短板、成长规划——年轻人们私下会互相打听，看看自己有没有登上大队的“成长榜单”。

他给自己的座右铭只有八个字：“永不放弃，积跬步以至万里。”

当记者问他每一次战斗起飞时怕不怕。他的回答干脆利落：“不会害怕。一代人有一代人的担当，前辈们奋力拼搏守护我们，我们就要扛起属于我们这一代的责任，守护祖国，保护下一代安宁。”

夕阳西下，步佳文结束了一天的训练，走在跑道上。战机的余晖洒在他身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像一条延伸向远方的航迹。

每一次升空，都向着战场；每一段航程，都写满担当。而这条航迹，还在继续。

大众新闻·齐鲁壹点客户端 李英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