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虚构写作|九盏灯
新悦读 | 2026-09-12 11:44:19
文|张永军
1980年的秋天,我背着母亲缝制的新书包走进校门。从那时到1995年盛夏告别大学校园,十五载求学路,先后有九位班主任老师以不同的方式在我的生命里驻足、停留,成为我记忆深处永远无法抹去的风景。
第一位是张华老师,从小学一年级到三年级,她始终站在讲台的最前方。在我的印象里,她不只是一位老师,更像一位慈母。从a、o、e到加减乘除,知识最初的模样都是张老师手把手教给我的。那时候教室的窗户很矮,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她沾满粉笔灰的袖口上,落在她俯身批改作业时低垂的发梢上。记得二年级时,我的脸曾被一位调皮的同学误伤,张老师一见就急了,那神情比我母亲还要紧张。她二话不说用自行车带着我去医院,中午又让我在她家吃了一顿饭。那味道鲜美的炸鱼,至今还在记忆里冒着香气。工作以后,每到逢年过节,我都会去看望她,就像看望自己的母亲。她的家仍在母校院内,每次去看望她,母校早已变了许多,但登上教工宿舍楼三楼,敲响东户房门,听见她应声的脚步,心里便涌起一阵暖意,仿佛时光从未走远。

四年级的班主任是王金池老师。他长得干练,走起路来步履生风,板书尤其漂亮,一笔一划都透着筋骨。让我至今难以忘怀的,是他写字后一个细微的动作——每次粉笔字写完,他都会把最后的粉笔头在手指间碾碎,然后仔细地补上某一个笔画的收尾。那碾碎的动作轻而果断,像一种仪式。后来我长大了,才渐渐明白那里面藏着的,是对每一寸资源的珍视,是对“恰好”的执着追求。因为这个习惯,我见不得丁点儿浪费,一张纸、一支笔、一寸光阴,都舍不得白白放过。王老师后来换了工作,三十年后,我曾被抽调到县某个指挥部工作过一段时间,有幸与他成为同事,他还是我们小组的组长。那时他已鬓发微霜,但眉眼间依旧是当年讲台上的神采。从他那里,我又收获了许多课堂上未曾学到的东西,关于世事,关于担当,关于如何在复杂中守住简单。现在我们都住在县城新区,相距不远,有时晚上遛弯碰见,便会站在路灯下说一路的话,从工作说到家常,从过去说到如今。
第三位班主任梁玉栋老师,儒雅得仿佛从旧书卷里走出来的人物。他总能把语文的美感渗透进每一堂课。印象最深的是他讲解《小英雄雨来》,指导我们为每一段拟小标题。那些简洁而精准的标题,像一把把小钥匙,打开了文本深处的秘密。工作以后,梁老师担任过我们县的高中语文教研员,他是县里最早一批获得正高级职称的教师之一,学识渊博,令人敬服。每逢教研活动,听他评课,总像在听一场精心准备的讲座,每一句话都言之有物,字字珠玑。有一次他谈起当年教我们拟小标题的事,笑着说:“那是教你们怎么把一个整体拆开来看,再合起来想。”许多年后我才真正懂得这句话的分量。
初中三年,班主任是刘卫东老师。他对我影响极深,深到许多年后我发现自己开始写行书、上课时某些习惯性的手势,都带着他的影子。刘老师教我们的时候刚刚中师毕业,年轻、朝气蓬勃,上课时声音洪亮,讲到兴奋处会微微踮起脚尖。那时候他带我们晨读,自己也在教室后面跟着朗诵,声音比我们还大。初中毕业那天,他在黑板上写了一行字:“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那行字我一直记着。工作以后,与刘老师亦师亦友,继续从他身上学更多的东西。如今刘老师年过半百,声音依旧清朗,每次在县里的文化活动中见到他站在台上,我总觉得自己又回到了那个晨读的教室,身后是他洪亮的领读声,面前是摊开的课本,窗外是初升的朝阳。
高中之后,经历了两位班主任。第一任是王明先老师,高一的语文老师。第一节作文课,我的习作便受到他的高度评价,他在全班念了一遍,红色的批语写得比我的作文还长。那些红色的字迹像一团火,点燃了我对写作的全部热爱。王老师打开了那扇门,门后面是一条漫长而迷人的路。工作之后,王老师成了我的指导老师,从他身上,我学到了为师之道中最重要的东西——真诚地赞美,审慎地批评,永远相信学生的潜力。
高二高三我选择了文科,班主任是刘曰松老师,教数学。这大概是一种奇特的缘分,一个文科班的班主任竟是数学老师。我们都特别喜欢他的课,深入浅出,循循善诱,他能让畏惧数学的同学也听得津津有味。他的随性和亲和力,让毕业以后的高中同学念念不忘。工作以后我曾与刘老师同事过很长一段时间,后来他因业绩突出被选拔到市里的重点高中,但我们一直未断联系。偶尔通电话,他还会问起我最近在读什么书、写什么文章,仿佛我还是那个坐在教室里听他讲函数的学生。
大学经历三位辅导员,也算班主任。大一大二是孟宪立老师、刘东方老师。和孟宪立老师相处仅半年。随后是刘东方老师,他是留校的学生,长得高大英俊,像一棵挺拔的白杨。他从辅导员做起,一步步成为文学院院长、省里首批签约文艺评论家,在省内乃至全国都有一定影响力。他的成长轨迹对我有潜移默化的影响。
李宗念老师是大三大四时的辅导员,他的妻子隋兴娥老师教授我们“演讲与口才”。他们是大学同班同学,后来一同留校。彼时我沉心于“古汉语”学习,没有其他想法,和李老师接触不多。但去过一次他的家,印象极为深刻。两室两厅,雅致整洁,他们的儿子即将上小学,活泼可爱。
1995年7月,我分配回自己的母校——山东省无棣第一中学,从此开启了教师生涯。转眼已逾三十个寒暑,不知不觉中,粉笔灰落满了肩头,也落白了鬓角。

少年时想过去更远的地方,想过更宏大的叙事,但最终我选择回到这片土地,站在讲台上,面对一届又一届从乡间田野走来的孩子。我必须做自己能够做或可以做的事情,唯有如此,才不使岁月虚掷、人生苍白。年复一年的备课、上课、批改作业,看似枯燥,但我坚守住了阅读、写作和思考,并使之成为生活中不可或缺的部分。
每当有赞美声传来,我首先想到的,竟是那九位班主任老师的面容。是他们,用不同的方式塑造了我;是他们,让我在漫长的岁月里始终相信教育的力量、文字的力量、精神的力量。教师真是一份光荣的职业,这份光荣不在于它给了你什么,而在于你可以用它给予别人什么。三十年来,我站在讲台上,望着台下那些年轻的面孔,就像当年的张华老师望着我、王金池老师望着我、每一位班主任老师望着我一样。教育是一场接力,我接过了那根棒,跑过了自己的这一段,现在,我仍在继续。
那些碾碎的粉笔头、那些红色的批语、那些深夜的谈话、那些路灯下的偶遇,都成了我生命的一部分。九位班主任老师,九盏灯,烛照着我从童年走到中年,从课桌走上讲台。而今,我也成了一盏灯,也许不够亮,但足够真诚,足够持久。在每一个清晨走进教室的时候,在每一个黄昏批改完最后一份作业的时候,我都知道,这条路上,我从不孤单。
(作者为中国作协会员)
责任编辑:徐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