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澜丨小院烟火

当最后一抹霞光消逝，夜幕悄然降临，乡村的风愈发紧了，犬吠声隐约。农家小院里的灯火一盏盏陆续亮起来，袅袅炊烟如同缕缕乡愁，在村庄上空盘旋。此时，夜渐渐加深了。

泰迪“煤球”从门外挤了进来。它对我的呼唤充耳不闻，肆意地在小院里奔跑，仿佛刚刚从别家串门回来。我与它只有两面之缘，它自顾自地玩耍也在情理之中。而边牧“Lucky”则截然不同，从进门起就紧紧跟着我，纠缠着我的裙摆和鞋子，腿脚并用。上次我的一双丝袜就是被它扯破的，至今记忆犹新。显然，它十分热情，也从不拒绝我的拥抱。同样是狗，它们的性格差异让我有些疑惑。小猫“八嘎”则介于两者之间，不冷不热，只有在我亲近它时，才会表现出温顺乖巧。听说“八嘎”小时候因长相不佳而遭人嫌弃，或许正是因此，它特别懂得讨人欢心。

我想象着它们仨平时在小院相处的情景，不由自主地在窗边的小凳上坐下。身后曾是几株太阳花的领地，如今只剩下满地空闲和记忆的碎片。旁边水池里的流水缓缓流淌，融入时间的律动。对面还有一缸荷花，被时光侵蚀的叶片和裸露的风骨漂浮在水面上，展示着昔日的芳华。

小桌上飘出的茶香，转瞬即逝，被风悄悄带走。我端起茶杯，将茶的余韵一饮而尽，内心便如同山间的一株茶花，沐浴着春雨秋露。那个夏末的夜晚，我们曾坐在这里闲聊至深夜，乡村的微风为夜色披上了轻纱，小院的灯光抚慰着夏日炽热的激情。我们谈论着乡村的过去和未来，那些逝去的童年和青春都深藏在乡村的记忆里。那时的夜晚那么漫长，街道上乘凉的人们久久不愿散去；那时的故事那么多，每晚都有新故事开讲。如今，村里越来越多儿时记忆中的人远去，永远封印在时光里，那些记忆却经久不散。乡村的人气渐渐散去，越来越多的年轻人奔赴星辰大海。

“八嘎”站在不远处的小凳上望着我，雪白的皮毛在夜色中自带光芒。我伸手抱起它，它却不看我，身体里响动着生命的呼啸。对面烟火缭绕的厨房，火塘里的火焰正舔舐着大铁锅和灶塘，滋滋的响声和白色烟雾从锅里冒出填满了空间，再从门缝里窜出来，扑向我们。瞬间击中了我的记忆，仿佛我正坐在火塘边，听着锅里滋滋的响动，任由烟火轻抚我的脸颊。

比起食物，阳光房里的灯光更让人心动。屏风、书画、茶壶、火炉，甚至珠串，房间内部的细节几乎都毫无保留地展现出来。屋里温暖的灯光、一杯热茶和一本书，足够将人引入书中的故事情节。乡村安静的夜里，所有的故事都显得理所当然。我喜欢这种毫不掩饰的通透感，坦坦荡荡，诚意十足。

透过窗户，老屋的布局清晰可见。那盆错落有致、身材妖娆的小竹撑起了小屋的文艺气质，将屋内的氛围感拉满。作为中国传统文化中的四君子之一，竹子无论在哪里都展现出谦谦君子之风，此时它落座在长长的木茶席上，默默地展示着身体里的春天。坦荡的屋脊上垂挂的风铃默默地与之呼应，任凭时光的风习习吹拂。茶炉上的水咕咕翻滚着，急促的喘息声像是要挤出玻璃窗户，往外，往外……

Lucky和“煤球”一前一后跑进去，再次抬头向高不可及的茶台张望，它们是在思量着某日是否会生出翅膀吗？

茶壶、茶杯、茶席、书桌、笔墨的气韵，以及屋内所有的布局，都无声地透出一股中正之气，显然主人是一位男子，他正将岁月里的陈酿端出。屋内有雕刻精致的手工屏风，旧时的实木桌椅，雅致中又不失时代感，表现力和渲染力恰到好处。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此刻，欠缺的就是一场雪了。

主人是一名归乡的80后，在小乡村里点燃了一把烛火，绘制着新乡村建设的蓝图。他保留乡村建筑的气度和志向，以旧修旧，用现代理念让老宅焕发新生，想通过庭院经济实现乡村共富。在他的蓝图中，大沽河文化展示中心、新媒体融创基地、文化交流创作基地无不透露着未来乡村画卷的墨点，他的小院是起点，也是支撑。这让我想起了那年春天首播的电视剧《去有风的地方》，故事发生在云南的小乡村，同样是归乡的游子成为乡村振兴的主力。他们的归来给乡村注入了新的活力。

再次来到小院已是暮秋，小院门前的路旁——村外菜园里绿意更浓了。一畦扁豆轻倚在菜园围栏上，紫红的豆角散漫地越过高处垂落在地上，迫不及待地向小院张望；生菜、萝卜、大白菜——菜园里的土著，开始依依惜别这片土地；垒成筐的玉米棒子填满了农家小院门前的粮囤，高调地宣誓着自己的领地。门前坐着马扎晒太阳的大爷大妈掩饰不住满眼的喜悦，正和夕阳一起融入底色是丰收的画卷里。

“庭前落尽梧桐，水边开彻芙蓉。解与诗人意同。辞柯霜叶，飞来就我题红。”这深秋的景色里，没有诗中红透的枫叶，只有秋天燃透的乡情和一幅标注秋天的抽象画。已是秋末，初雪已经开始上路了。

我喜欢小院的淳朴与雅致，它恰到好处地触动了我内心的乡愁。“小院闲窗春已深，重帘未卷影沉沉。倚楼无语理瑶琴。”每次来到这里，仿佛古琴深沉、悠远的琴音一直在环绕，成了这里的背景音，心便安静下来。这或许也是小院特有的气质。

在中国传统文化中，造园是文人墨客的雅趣。在中国园林高峰期的唐代，文人墨客把对山水的欣赏融入生活，把诗画秀逸超脱的意境运用到园林中，形成了文人构思的自然写意山水。在庭院中模山范水，不求富丽豪华，但求逍遥自在。庭院在历史的颠簸中演变，一直存在于国人的内心世界，浓缩成一种情思。显然，这个乡村小院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庭院，却雅致中透着青春朝气，让我一次次不由自主地来到这里，沉浸其中。

夜幕低垂，小村安宁沉静，小院的灯火如同村庄的眼睛仰望苍穹，展示着不息的生命力，这样的灯火总是不经意间将我带回到故乡。温暖的炉火、土炕，等我回家的老屋，在梦里一次次与我相会。

（李晓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