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滩大会冷观察：AI越来越像人，别让人越来越像机器

2026外滩大会现场，人工智能的拟人化进化持续刷新公众认知。会弹钢琴、能折叠衣物、可模拟情绪落泪的机器人轮番亮相；智能AI眼镜无需语音交互，即可无感完成支付等生活化操作。从感知、表达再到行动，人工智能正在快速习得越来越多的人类能力，无限贴近人的行为模式与生活场景。

技术飞速迭代的背后，一场值得警惕的双向变化正在悄然发生。在本届外滩大会多场前沿思想交锋中，一个深刻的时代警示反复被学界提及：人类倾尽算力与算法，训练人工智能无限贴近人类、复刻人类行为；但与之相伴的反向风险愈发突出——机器越来越像人，而人类正在慢慢活成标准化、程式化的机器。

这场关于人机边界、技术异化与人性守护的深度思辨，贯穿大会多场主题论坛，汇聚文学、哲学、计算机科学、经济学等多领域学者跨界对话，聚焦智能时代人机关系。

9月10日主论坛上，著名作家刘震云结合自身真实体验，道出AI模仿能力的极致进化。他坦言，当下网络上大量冒用自己形象、声音生成的短视频与言论，95%以上均为AI合成伪造。依托《一地鸡毛》《一句顶一万句》等经典作品积累的文本风格，AI可以高度复刻他的语气、口型与表达逻辑，甚至模拟他的视角持续输出观点。他把这比作孙悟空与六耳猕猴，“最后连佛祖都认不出来它俩到底谁是真的。”

不过，在刘震云看来，“它可以模仿《一地鸡毛》写《一地鹅毛》，但我还没想到、没写出来的作品，AI肯定模仿不了。”

刘震云认为，AI可以帮你检索哪家餐馆味道出众，但它不会约你吃饭；灯下知己促膝谈心的温度，永远无法被人机对话完整复刻。他一语点破：知识检索可以交给AI，但真实的人与人之间的情感联结，无可替代。

如果说刘震云从人文体验厘清了人机边界，华东师范大学紫江特聘教授、大观学者刘擎，则在9月10日《智能体时代的交互变革和未来图景》主题论坛上，对技术异化的深层诱惑作出清醒审视：机器越来越像人，人可能越来越沦为机器。

技术许诺“把琐事交给AI，尽情去生活”，可当一切难题都被智能工具丝滑化解，我们该用什么去生活？刘擎举了登山的比方：倘若直升机直接把登山爱好者送到顶峰，目标达成了，但“登山者”这个身份本身就被消解了。爬山的疲惫、坚持、坎坷，这些克服障碍的过程，恰恰构成“我是谁”。做饭买菜也是同理，烹饪备菜不全是枯燥劳务，菜市场触摸泥土气息、家人围灶打下手，正是人与世界、与亲人建立深度联结的途径。

当欲望可以一键满足，挫折、意外、不确定性被技术尽数过滤，自由的意义又将安放何处？“AI恋人可以做到永远忠诚，可倘若背叛的可能性彻底消失，忠诚本身的价值又从何谈起？”刘擎提醒现场观众，技术不只是实现人类愿望的工具，它也在悄悄重新定义我们的欲望。

“近二三十年来，从互联网到智能手机，都让效率提升，结果每个人都处在时间饥荒中。”刘擎说，现在年轻人比以往任何一代欲望都更容易得到满足，但是他们却更容易变得脆弱，需要日复一日被“治愈”。这便是技术带来的“最后的诱惑”：当所有的琐事都没有了，我们可以尽情生活，我们的欲望也被它定义。

9月12日，“AI浪潮下的智能替代与螺旋上升”见解论坛上，华东师范大学哲学系教授张容南认为，现在技术正在不断跨越过去属于人类的边界。AI越是模仿人、像人一样行动，我们就越要警惕一个风险：不要反过来把人降格，用机器的标准去衡量人。那么，AI会通过哪些方式损害人类尊严？张容南将其归纳成三类风险：第一，人的主体性被算法剥夺；第二，人类独特的劳动经验被提取、复制；第三，真实的人际关系被技术替代，带来关系性贬低。

关于人的主体性流失、人类机器化的集体忧虑，在9月11日外滩大会“硅基VS碳基：文明的十字路口，我们准备好了吗”主题论坛上，得到多位嘉宾的集中呼应。

“AI最危险的时候，是它答得太好。”北京大学客座教授、蚂蚁密算董事长韦韬谈到AI辅助学习中的问题：孩子借助AI完成了一份出色的作业，是否就意味着他真正理解并掌握了其中的知识？

AI可以快速交付结果，也可能让学习者跳过理解、尝试、犯错和修正的过程。当成果被工具显著推高，而人的能力没有同步形成时，表面上的高质量完成，可能掩盖结果与能力之间的断层。这种落差在任务顺利完成时并不显眼，往往要到面对陌生问题、需要独立作出判断，或工具无法使用时才会显现。

复旦大学肖仰华教授将这一问题上升至人的发展安全高度。他认为，人的判断力、自主性与责任意识，从来不是工具可以直接交付的礼物，只能在亲身实践、接收反馈、承担错误的循环中逐步养成。如果入门级、基础性、锻炼性的任务全部被AI替代，人类仅留存高阶决策工作，年轻人将彻底失去从初学者成长为责任者的完整路径。发展公平，不只是人人都能够访问AI，更要看不同起点的个体，能不能拥有借助AI开展真实训练的机会。

在2026外滩大会上，与技术进步一并被重视的正是这种反思，当然正视技术风险、警惕人的异化，绝不等于排斥、拒绝人工智能。AI良性发展的核心，是科学设计人类的参与方式。

技术始终是服务人的工具，而非定义人的标准。不能让硅基智慧愈发拥有温度与灵性，反而让碳基生命丢失思考、温情与个性；不能让AI无限趋近于人，反而让人活成没有情绪、没有思辨、没有创造力的标准化机器人。

（大众新闻记者 段婷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