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面人物曹可凡:徐檬丹,弦笔写真情

文汇报    2026-09-13 14:03:04

从当年的“偷书”少女到评弹名家,从演员到编剧,从团长到耄耋之年的“进步者”,檬丹老师的人生轨迹,几乎与新中国评弹现代化进程同步展开。

2026年9月13日,星期天夜光杯封面人物

1.琴瑟和鸣:徐檬丹与吴君玉

大约二十年前,我曾着一身灰色长衫,操一口吴侬软语,煞有介事地说了一段《武松》,向我传授绝招的乃是书坛赫赫有名的评话艺术大家吴君玉先生。后来,又有缘和王汝刚一起,陪君玉先生说过一回《石秀》,没想到,颇受评弹观众好评,直至今日,仍常有人向我提起。

记得那时,吴君玉先生的家就在上海电视台旁边的成都北路。因此,常常在主持完节目后顺路去君玉先生家中小坐。印象里,踏入君玉先生的小院,一股春的气息便扑面而来:月季、君子兰竞相开放,画眉、鹦鹉欢腾啼鸣交织成一首春天的交响曲。客厅里陈设的旧式红木家具锃光瓦亮,配以壁上悬挂的名人字画,显出主人高雅的艺术品位。我们一老一少,相对而坐,边品茗边畅聊起来。君玉先生少时拜“活包公”顾宏伯为师,但他自己却偏爱水泊梁山108位英雄好汉,尤其钟情于武松的刚正不阿和疾恶如仇。君玉先生的说、噱、弹、唱,均独树一帜,注重“情(情节)、紧(紧凑)、亲(亲切)、新(创新)、劲(口劲)”,又突出“理、味、趣、细、奇”。因此,他说的大书能吊住听客的胃口。

吴君玉先生

君玉先生的妻子是著名评弹作家徐檬丹老师,他俩一个是极擅长篇说表的评话名家,一个是笔力雄健的评弹编剧,相敬如宾、互帮互学。1957年吴先生被打入“冷宫”,发配郊区养猪。有人劝徐檬丹老师与之离婚,但她执意不从。那段日子,吴先生从喂猪的烂蚕豆里挑出好的,剥成豆瓣带回家给妻子,这道菜成为艰苦岁月中的一道“美味”。

在闲谈中,吴君玉先生还常常拿妻子“寻开心”,“数落”其生活中的“乌龙”,譬如,他讲得最多的一则笑话中,徐檬丹近视却不戴眼镜,两人新婚两地分居时,君玉先生每周都会去火车站接爱妻,他见妻子出站台正要走上前,徐檬丹老师居然拔腿就跑。待君玉先生回到家,发现妻子正读报,见了他马上兴师问罪。君玉先生一脸茫然,檬丹老师解释:“火车站有个老头子对我笑,笑得我汗毛凛凛,我吓得转身就走。”君玉先生叫苦不迭,“侬视力忒差了呀,那个‘老头子’就是我呀!”

吴君玉、徐檬丹与儿子吴新伯合影

还有在南京路的“挽错人”也令人忍俊不禁。两人逛街,君玉先生在商店门口等她。檬丹老师出来不见人急得东张西望,看见旁边一个个子不高的男士,看也不看,顺手挽住他的胳膊催促他快走,对方回头笑了笑,说:“我不姓吴。”她才惊觉挽错了人。此时只听斜对面传来熟悉的声音:“老吴在这里。”最叫人捧腹的是,有一次檬丹老师接到会议通知去某剧场开会,在落座后猛然发现周围都是陌生面孔,没有一个文艺界人士,经打听才知道是化工局会议。她在疑惑中再仔细看一眼会议通知,才恍然大悟,原来是一张前一年的会议通知……

这些趣事儿几乎都和檬丹老师的“大才”和“细心”有关——一个专业能力很强、动手能力偏弱的才女,在生活中闹出的笑话。这些君玉先生口中甜蜜的“噱头”,成了他们夫妻日常生活的润滑剂。

吴君玉、徐檬丹、吴新伯一家在上海市文联第六次代表大会上阅读会议材料

徐檬丹与吴君玉在生活中是恩爱夫妻,事业上则是“黄金搭档”。徐檬丹老师创作的中篇评弹《孙庞斗智》,便是他们“夫妻档”的杰作,他们在创作过程中善于发挥各自的长处:君玉老师凭借丰富的历史知识储备和评话表演经验,檬丹老师则为作品提供了精巧的布局与考究的措辞。檬丹老师自述“性格蛮粗,写东西蛮细”。这种精细体现在人物心理的层层剥露、唱词文字的反复推敲、节奏张弛的精密控制上。

《孙庞斗智》作为一部评话色彩浓厚的历史题材作品,更需要有开阔的历史视野、雄厚的叙事气场、极富动作性的说表,而君玉先生恰恰提供了这种“粗”的维度。作为评话名家,君玉先生的说书风格语言新颖、结构精练、富有时代感,完全摒弃了老气横秋的江湖味,是与时俱进的新评话。檬丹老师的精细让历史人物有了血肉,君玉先生的粗放赋予战事叙事极大的气势,这种“细”与“粗”的融合,成就了《孙庞斗智》独特的艺术风格,即以当代人的情感逻辑去理解历史人物,使古老的故事与当代观众产生共鸣。因此,《孙庞斗智》虽并非檬丹老师最常被评论的作品,却是她在创作版图中不可或缺的一块。夫妻合璧的创作模式、历史题材的成功驾驭,共同构成了这部作品特立独行的美学价值。这也从另一个侧面说明:檬丹老师作为评弹作家的成就,远不止于《真情假意》那一个坐标。

评弹艺术家吴君玉、徐檬丹合家欢演唱会现场

2.情之所至:从《真情假意》到《一往情深》

《真情假意》不仅是檬丹老师评弹创作的高光时刻,更是上世纪八十年代引发曲艺界轰动的标志性文化事件。《真情假意》的创作,是檬丹老师对于改革开放初期青年一代恋爱观变化的敏锐观察。她注意到,在那个年代,“物质条件的要求超过了真正的感情,待价而沽,见异思迁造成了自己和对方的不幸”,更重要的是,檬丹老师七年劳动的生活积累发挥了关键作用,一个个生动活泼的姑娘形象,从记忆中跳出来,八面玲珑的开票员、爱慕虚荣的女青年,一心爱着右派儿子的富家姑娘。这些“看得见、摸得着”的人物最终汇成了《真情假意》中那对性格迥异的孪生姐妹——自私自利的琴琴与淳朴善良的佩佩。

创作《真情假意》时的徐檬丹

《真情假意》打动人的核心也就是一个“情”字,正如她自己所说,“我们每个人都生活在情感之中”,这几乎成为她创作思想的宣言。檬丹老师的“于情独钟”,用女性特有的细腻笔触,把从友情到爱情的滋生、发展、矛盾、苦闷,描写得丝丝入扣。据说,当年这部书曾引发无数讨论,曾有16个青年围绕在收音机前听《真情假意》播出,听完第二回就争论不休,男主人公俞刚到底会和谁结婚?同意不同意也分两派,最后决定听第三回结论,还打了“赌”,输家买八十根油条。这说明,这部书已引起当时年轻人的兴趣,促使他们思考这些问题。

而之后的中篇评弹《一往情深》则是《真情假意》成功面世后的“爱情三部曲”之一,再次引发关注。如果说《真情假意》是檬丹老师从演员到作家身份的确定,那么《一往情深》则将她的创作推向了一个更深的层次,即从写“故事”走向写“人情”,而这个“情”字,也让《一往情深》引发讨论。

有人对檬丹老师说:“从《真情假意》到《一往情深》,你老是爱在‘情’字上做文章。”话中赞誉之意少,讽贬之意多,但檬丹老师不以为然,她的创作既不回避“人情”这一永恒创作主题,也不把“情”窄化为个人的“自我之情”。《一往情深》自始至终得到老一辈评弹艺术家的关心与扶持。演员在苏州说《一往情深》时,蒋月泉、唐耿良等曾隐藏在老听客中“察言观色”,了解“老耳朵们”现场情感反应,结果他们看到了一张张多变的面孔,听到了一阵阵唏嘘叹息,《一往情深》延续并深化了檬丹老师在《真情假意》中的所得经验,特别是在节奏把控、语言运用上展现出超高功力。她大胆运用“无话则短”的手法,而在关键的情感节点,比如罗明华写绝交信一节,则故意放慢节奏,用“慢三眼”式的细腻笔触,展示人物内心世界。这种张弛有度的节奏控制,使得作品既保持现代生活的速度感,又不失评弹“有话则长”之细腻传统。

中篇评弹《一往情深》演出单

在语言上,《一往情深》延续檬丹老师“从生活中来”的一贯追求。譬如女主人公林娟回忆插队岁月时的一段唱令人印象深刻:“冰天雪地,行灶是冷的,镜子是冷的,手脚是冷的,眼泪是冷的,连胸口这颗心也马上要冷掉了。”几个“冷”字排句既渲染了环境的冷酷,又反映出罗明华对她的热情,一个“冷”字,写到这里产生了双重叙事功能。在结构上,《一往情深》与《真情假意》共享一种“突变换位”叙事模式,即将主人公推到绝境,借由一个看似偶然的邂逅实现情境逆转。由于整部作品的情感运转已经铺设到那个临界点,只需要一个引爆的契机,这种结构手法的纯熟运用,说明檬丹老师对评弹创作技巧的掌握已经从“借用传统”走向自觉创新。

3.老骥伏枥:耄耋犹怀精进心

檬丹老师80岁之际,又应盛小云之邀,参与《啼笑因缘》的故事改编,并再次做了新的尝试,她对儿子吴新伯说:“我感觉自己还有进步。”檬丹老师在《娜事Xin说》创作中灵活借鉴话剧/影视剧中的蒙太奇、闪回等表现手法,特别是在《雨夜逃婚》一回中,她设计了一段何丽娜与镜中人的对话,让两个“人格”的心灵博弈展现人物内心的纠结挣扎,最终将故事导向“逃婚”的结局。这一设计让一个真诚、果敢、可爱的民国女性形象跃然眼前,盛小云回忆此书改编长达八年,对檬丹老师而言,这个任务更是她的兴趣所在。

九旬徐檬丹老师学习绘画

檬丹老师年轻时随姐姐去各地说书,没有剧本,硬是靠听电台里钱雁秋说《梁祝》时,边听边记,之后大胆创作《秦香莲》。彼时的评弹行业往往是晚上写书,白天就即刻上台演出。如此高压环境,促使檬丹老师创作能力突飞猛进。

从当年的“偷书”少女到评弹名家,从演员到编剧,从团长到耄耋之年的“进步者”,檬丹老师的人生轨迹,几乎与新中国评弹现代化进程同步展开,她用一系列贴近生活、贴近时代的作品,回应评弹艺术如何与时代同步的命题。她在80岁之后仍然保持创作自觉和自我超越的姿态,为这门古老艺术的当代化传承提供了生动的注脚。

如今,檬丹老师年过九旬,她说“干一行爱一行,持之以恒必有成果”,这段朴素话语背后,是一段弦笔写真情的艺术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