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洋:搞硬科技,不能停留在“物”的层面,“人”最重要

文汇报    2026-09-13 14:03:10

一晃,姚洋到上海已经一年了。

花甲之年时,这位重点研究中国经济增长的经济学家毅然离开深耕多年的北京大学国家发展研究院,于2025年夏天全职南下,开启了一场属于他自己的“沪漂”实验。

过去一年间,他扎根临港,担任上海财经大学滴水湖高级金融学院院长,开设了《中国经济增长的政治经济学分析》、《金融开放与离岸经济》等课程,将目光聚焦于跨境金融、离岸经济等前沿课题。

在姚洋看来,长三角的经济体量在全国第一,上海则是他最喜欢的城市。他倡导“顶天立地”教学理念——立足临港、服务国家战略。而在“十五五”规划中,临港提出了“两区一城”的定位,一城,即海内外创新创业人才集聚的科创城。

在临港生活了一整年的经济学家,对上海乃至长三角的“科创”理解有什么变化?带着这样的问题,我们坐到了姚洋面前。

来上海是个正确的选择

上观智库:您一直戏称自己是“沪吹”,来上海已经有一段时间了,现在还是很坚定吗?

姚洋:来了一年,我愈发坚定地认为,来上海是一个正确的选择。

我现在住徐汇,很有生活气息,楼下小店一个挨着一个,买东西走个五分钟、十分钟就到了。来上海快一年了,周边的小店还没逛完呢。这是上海和很多城市不一样的地方,城市的建设适合人的尺度,很宜居。

即使和欧洲的城市相比,上海也有优势。欧洲的建筑,基本上都一样,走了两圈之后就有点厌倦。但上海有老洋房、石库门,还有现代建筑,每条街都不一样。另外欧洲的城市基本上是没树的,今年特别热,走在外面就难受。上海绿化覆盖率高,走在街上,不仅遮阳,也很有生机和活力。

上观智库:除了这些生活上的感受,您观察到上海在城市文化特质上,比如科技创新这一块,有什么独特的地方?

姚洋:文化方面,上海有自己的优势,比如特别守规矩、照章办事、城市管理精细。当然这在创新文化上不一定是优势。但我认为现在城市之间创新实力的竞争,实际上是对人才的竞争。哪里能吸引年轻的人才,你这个城市的创新力他就上去了。

上海生活气息浓厚,年轻人热爱的文化如二次元、音乐剧等生态全国领先,网红店数量全国第一,这部分优势慢慢就会显示出来。通过落户政策等改革,相信上海可以吸引更多人来,更有创新的活力。

上观智库:说到年轻人,您工作的地方临港,新的定位之一就是科创之城、年轻的城、年轻人的城,您觉得临港的氛围怎么样?

姚洋:临港在产业建设方面,其实已经做的很好了,特斯拉、商飞,还有中微半导体,很多很好的企业都在那。但临港给我的感觉,仍然是一个制造业为主的地方,现在他要搞科创,要吸引年轻人才,做“年轻人的城”,这是对的,但从城市环境而言,它还需要做出年轻人喜欢的生态来。

临港俯瞰,摄影:孟雨涵

这方面我觉得成都的经验值得借鉴,这是个神奇的城市,它没什么高科技产业基础,很多人印象中就是一个休闲的城市,但近年来很多高科技企业从沿海直接搬到了成都,这其中的原因,值得好好研究。

高科技企业的核心,就是人嘛!我们得换换脑筋,搞硬科技,不要还停留在“物”的这个层面上,其实“人”是最重要的。

上海要在金融服务上下功夫

上观智库:今年不少明星企业IPO市值创了纪录,像长鑫、宇树,基本都是硬科技类型,而且大多在长三角,怎么看这种聚集现象?和长三角的发展模式有什么关系?

姚洋:显然,这和整个长三角的制造业基础高度相关。

过去几十年长三角地区厚积薄发,实力雄厚,而且形成了一定的供应链层级,比如长鑫在合肥的崛起,就是整个产业链快速扩散的结果。

第二,这和长三角在看准的方向上久久为功、长期积累有关。这一批企业,基本是在2012到2018年创业创新的浪潮里诞生的,然后一直坚持下来,在培育长期主义、耐心资本方面,长三角是做得比较好的。

上观智库:上海科创中心已扩充为长三角科创中心,但不可否认,上海跟周边城市在产业和创新上都有竞争关系,怎么理解长三角各个城市之间的关系?

姚洋:长三角的创新,其实已经形成了一些格局。比如杭州,互联网、和人工智能很强。安徽,新能源车、存储,实力有目共睹。苏州呢,传统产业升级做得比较好。上海城市能级放在那,什么都做,什么都要强,张江的生物医药、集成电路,临港的高端装备、具身智能等,都是国内顶级的,现在西边也起来了,中国聚变能源公司的总部落户在闵行,华为练秋湖研发中心落户在青浦……这些提前落子和布局,也都很漂亮。

长三角一体化背景下,上海在科创策源地方面如何再往上走一个层次,我认为,值得思考的是如何更好发挥上海在金融上的优势。科创的特点就是风险大,而资本市场的特点就是分散化决策,有些人爱好风险,有些人规避风险,中间就可以做一个风险匹配,大有可为。上海应该先行先试,为长三角各地创新提供国际水准的金融服务。

上观智库:滴水湖高级金融学院的关注焦点也是“金融”,遵循金融+产业+科创的新型人才培养模式,目前跟临港有哪些实质性的合作?

姚洋:临港有一个先行先试的方向是为离岸金融改革提供压力测试,这方面我们在做一些研究工作。

过去离岸金融主要是服务离岸贸易,现在要扩大至全场景离岸业务,支持试点企业深度融入全球供应链产业链。

现在很多企业出海有金融的需求,所以我们成立了一个金融租赁研究中心。金融租赁的意思呢,借用了航空业的做法,航空公司那么多飞机,好多都是租来的,它就不必背负那么重的资产。我们的融资租赁公司,是不是也可以探索这种模式?比如,有企业在海外要设工厂,机器设备都是国产的,他一时半会拿不出这么多钱来,我这个融资租赁公司就给他提供人民币的融资租赁行不行,包括海外企业建新的厂,要买中国的设备,我们能不能也提供融资,同时又符合央行的政策约束。

这里边有很多技术性的问题,是需要去研究和探索的,成立这样的研究中心,是希望就实际问题做些尝试和突破,切实满足企业出海跨境金融的各类需求。

未来产业周期长三角优势会放大

上观智库:您过去对AI有过一些批评,认为存在泡沫,现在还这么看吗?

姚洋:AI技术会是下一轮产业的推动力,这是毫无疑问的。

我担心的,不是AI产业本身,而是以美国市场为代表的AI泡沫。美国人工智能领域强投入、高负债与弱回报的特征已日益凸显,特别是美国的股市,那些AI企业、芯片企业估值太高,有朝一日有可能玩不下去。

从技术路线的角度,也存在风险。大模型很烧钱,但一定是准确的方向吗?还有芯片,如果华为这个韬定律成立的话,或者光子芯片成功了,那上一代技术可能就给淘汰了。

当然,这不一定是浪费,这是创新必须付出的成本,很多公司死掉了,但它在最低程度上,告诉我们哪条路走不通。就像21世纪初期互联网泡沫破了,但影响留下来,引发了全球产业革命。

上观智库:最近宇树上市,争议也蛮大的,如何看待它代表的产业未来?

姚洋:人形机器人要达到实用的阶段,没个一二十年恐怕是做不到的,但我认为,它是一个正确的方向,因为机器取代人(劳动)是迟早的事,有些事,比如照顾老年人,你摆个四轮机器人,这不得劲是不是?还有,遥远的未来人类必然要离开地球,去星际旅行,也需要人形机器人帮我们探路。

人形机器人的发展过程中也会演变出无数技术,有人说宇树机器人买回去只能玩,但就像手游刺激了高精度芯片的发展,“玩”本身会创造很多新的技术。

所以,宇树这样的明星企业会迅速把产业链给培育起来,而这和区域发展是相辅相成的。区域基础好,供应链比较完整,那就容易出明星企业,明星企业有了,又会加强这个供应链。

上观智库:上海今年也有很多硬科技领域的高估值企业上市,这一波产业周期长三角的优势是什么?该怎样抓住机会?

姚洋:硬科技是知识密集型的产业,它不再是劳动密集型,甚至不是资本密集型啊,那长三角的优势就体现出来了,这里知识积累的厚度,可能是其他区域很难竞争的。

你有没有发现,这波硬科技公司,包括人工智能、生物医药等领域,都是约十年前开始投的,那是金融和科创结合最紧密的时期,同时还是民间资本进入科创领域最活跃的时候,今天这些上市的企业其实是那时候就打下的基础。

长三角未来的竞争身位,要放到一个更长的周期和更大的舞台上。下一步,我认为比较重要的还是要鼓励民间资本进入这些行业,让一部分沉淀资金能投到民营的PE、VC公司上去,在下一波产业革命的国际竞争中,努力胜出。